走廊裡301門縫透出的那條暖黃色的細線在她轉身走向臥室的時候消失了。她聽到他那邊傳來一聲極輕的響動——可能是他把電腦放在茶几上的聲音，也可能是他走進臥室時碰到了門框。她沒有停下腳步，摸黑躺到床上之後把被子拉到了下巴的位置。窗外的風聲比之前小了一些，但溫度降得更低了，被窩裡那層剛開始還帶著涼意的布料正在被她的體溫一點一點地捂暖。她在被窩裡蜷了一會兒，然後把身體舒展開，面朝天花板平躺著。天花板上那層被城市夜光照亮的淺灰色區域比前幾天更暗——可能是雲層又聚起來了，也可能只是她的眼睛在黑暗中的適應程度不同。她合上眼的時候感覺到自己右手的小指在被子邊緣輕微地動了一下，那個動作和她在本子上畫完那兩道灰線之後放下鉛筆時的最後一下落筆屬於同一套肌肉記憶的末端。她把手收回來放在胸口的位置，呼吸在幾分鐘後變深了。

第二天早上她醒來的時候窗簾縫隙裡透進來的光是灰白色的。她看了一眼手機：七點十二分。比平時晚了一些，可能是昨晚畫到太晚的關係。她坐起來的時候聽到走廊裡傳來301門鎖彈開的聲響——比平時早了將近二十分鐘。她披上外套走到門口拉開一條縫，走廊裡沒有人。301的門虛掩著，從門縫裡能聽到裡面傳來水龍頭流水的聲音。她關上門去洗漱換衣服。七點三十五分她走到301門口敲了兩下，門很快被拉開了。他站在門內，穿著那件深灰色的運動長袖和深色運動褲，頭髮微溼——不是洗澡之後那種溼，是晨跑出汗之後用毛巾擦過、還帶著一點潮氣的狀態。他的皮膚表面有一層運動後正在消退的微紅，從耳後到頸部的那一截膚色比平時深了一點。

“你去跑步了？”她問。“嗯。繞小區外面跑了一圈。”他側身讓她進來，“買了小籠包和豆漿，在你那邊的桌上。”她走進301的時候果然看到餐桌上擺著一個紙袋，袋口露出小籠包蒸籠紙的邊緣，旁邊放著兩杯豆漿，一杯插著吸管，一杯沒有。“我過來的時候你門還沒開，就放你那邊了。”他說，“後來想想還是拿過來了。”她坐下來的時候注意到那杯插著吸管的豆漿放在她平時坐的那一側。她拿起吸管喝了一口，豆漿的甜度比她平時喝的要低一些——他買的時候應該和店家說了少糖。她吃小籠包的時候他坐在對面喝自己那杯豆漿，手指在手機螢幕上滑動著，在看什麼新聞或者訊息。

“昨晚你那邊幾點睡的？”他問。“十二點多。你呢？”“一點。”他放下手機看了她一眼，“跑完步回來到現在沒困過。”她吃完了三個小籠包，把剩下的推到桌子中間。他把那三個吃掉了，一邊吃一邊說：“今天下午林薇薇到。她昨晚給我發了訊息，說三點多的動車。”蘇念晚抬起頭看了他一眼。“她發給你？”“嗯。她說給你發了你沒回。”蘇念晚從口袋裡掏出手機翻了翻——果然有一條林薇薇昨晚十一點多發來的訊息，她當時已經睡了。訊息內容是：“明天來A城出差，大概下午三點到，來接我嗎？”後面跟了一個飛機和三個愛心。她看著那條訊息的時候他把吃完的蒸籠紙疊好扔進了垃圾桶。“你去接還是我去？”他問。“一起去吧。”她說。

上午她回302把昨晚畫到一半的星晚科技UI概念稿繼續畫了下去。她把第三版稿子裡的導航欄位置做了調整，然後把頁面的動效邏輯在草圖上用箭頭標註了出來。畫到十一點多的時候她站起來走到窗前，巷口那棵槐樹的樹冠在灰白色的天光下顯得顏色比平時更深了——可能是光線角度的關係，也可能是樹冠上正在變黃的葉片比例上升了。她站在那裡看了幾分鐘，然後回到桌前把UI稿的掃描件發給了陸星辭的工作郵箱，附了一行字：“第三版概念稿，導航欄和動效邏輯調整過了。你看一下。”發完之後她下樓吃了一碗餛飩，回來的時候經過巷口，風把槐樹上的葉子吹下來了兩片，其中一片落在她肩上，她拿起來看了一眼——葉片邊緣已經開始乾枯了，但中心還有一小塊綠色的區域沒有完全褪去。她把葉子放回了地上。

下午兩點四十分，她鎖好工作室的門走到巷口。他已經在槐樹下面等著了，穿著那件淺灰色毛衣和深灰色夾克，手裡拿著車鑰匙。他看到她走過來的時候從樹幹上直起身子，朝她的方向走了兩步。“走吧。”他說。從工作室到火車站的路程花了大約二十分鐘。他把車停在車站的地面停車場之後兩個人走到出站口，在接站的人群中找了一個靠邊的位置站著。出站口的電子屏上滾動著各趟列車的資訊，林薇薇坐的那趟車顯示“正點到達”，預計三點零八分進站。蘇念晚站在欄杆旁邊，看著出站口裡面那些拖著行李箱往外走的人流。他站在她旁邊，兩個人的肩膀之間隔著一個拳頭的距離。

三點十五分左右，林薇薇從出站口的人流中擠了出來。她穿著一件駝色的短款風衣和黑色長褲，頭髮紮成了一個高馬尾，一隻手拖著一個深紅色的行李箱，另一隻手舉著手機在人群中尋找著什麼。她看到蘇念晚的時候眼睛亮了一下，拖著箱子快步朝這邊走了過來，箱子輪子在地面上滾動的聲音越來越近，然後她鬆開箱子的拉桿，張開手臂，在蘇念晚來得及反應之前把她抱住了。“想死我了。”林薇薇的聲音在蘇念晚的肩窩處悶悶地響了一下。她抱了大約三秒之後鬆開，退後半步打量了蘇念晚一眼。“瘦了。”她說。然後她的視線越過蘇念晚的肩膀看到了後面站著的陸星辭，眉毛往上抬了一下：“喲，陸總親自來接。”陸星辭點了一下頭，伸手接過了她手裡的行李箱拉桿。“車在停車場。”他說。

三個人往停車場走的時候林薇薇走在蘇念晚旁邊，手臂挽著蘇念晚的手臂，嘴巴幾乎沒有停過——從動車上的盒飯難吃講到來A城之前她剛處理完的一個客戶投訴，從她最近在追的劇講到她養的那隻貓又胖了一斤。蘇念晚聽著她說話，偶爾插一兩句，大部分時候只是點一下頭或者笑一下。走到車旁邊的時候陸星辭把行李箱放進了後備箱，林薇薇拉開後座的門坐了進去，蘇念晚坐進了副駕。車駛出停車場的時候林薇薇從後座探過頭來拍了拍蘇念晚的肩膀：“你們倆現在住對門？聽起來像什麼偶像劇設定。”蘇念晚從副駕側過頭看了她一眼：“方便而已。”林薇薇在後座哼了一聲，那個哼聲的尾音裡帶著一種明顯的、正在被壓制住的笑意。

晚飯是在小區附近那家麵館吃的。林薇薇點了一份牛肉麵，蘇念晚要了酸菜肉絲麵，陸星辭點了一碗清湯麵。面上來的時候林薇薇把自己碗裡的牛肉夾了兩塊到蘇念晚碗裡，蘇念晚沒有推辭，直接吃了。陸星辭坐在蘇念晚旁邊安靜地吃著自己那碗麵，偶爾會抬頭看一眼對面正在大口吃面、話比面還多的林薇薇。林薇薇吃到一半的時候放下筷子看著蘇念晚：“你那個書店的專案怎麼樣了？”“快收尾了。開幕在下個月初。”“就是那個你畫了二十多版的？”“嗯。”“你那個側影——最後用的哪一版？”“第十七版。”林薇薇點了一下頭，拿起筷子繼續吃麵，但她吃了一口之後又放下了：“那版是不是你畫到半夜三點那版？”蘇念晚點了一下頭。林薇薇看了她一眼，又看了陸星辭一眼，嘴角彎了一下但沒有說什麼。

吃完晚飯之後三個人走回了公寓。林薇薇跟著蘇念晚進了302，行李箱的輪子在走廊地磚上滾過的時候發出的聲響在封閉的空間裡被放大了許多。蘇念晚把她領到玄關讓她換了拖鞋，然後帶她進了客廳。林薇薇站在客廳中央轉了一圈，目光從落地窗到沙發到書桌到廚房，最後落在了蘇念晚的書桌上那疊整齊的稿紙旁邊。“你還在用手畫？”她走過去看了一眼那疊棉漿紙，“現在不都直接用電腦了嗎？”蘇念晚走過去把稿紙收進了抽屜裡：“手繪的感覺不一樣。”林薇薇沒有追問，她走到沙發前坐下來，把腿盤在沙發上，掏出手機開始回訊息。

蘇念晚去廚房給她倒了一杯水，端過來的時候林薇薇正在往嘴裡塞什麼東西——她從那件駝色風衣口袋裡掏出了一小包軟糖，已經撕開了。她接過水杯喝了一口，然後把軟糖遞向蘇念晚：“吃嗎？”“不吃了，晚上刷牙了。”“這才幾點你就刷牙了。”林薇薇把軟糖收回去自己吃了一顆，嚼著嚼著忽然問了一句：“你們在一起這麼久，他還沒求婚？”

蘇念晚在她對面坐下來。客廳的燈從頭頂照下來，把她膝蓋上那條淺灰色家居褲的布料紋理照得很清楚。她伸手拿起茶几上自己那杯水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時候杯底在玻璃茶几面上發出了一聲很輕的響。“不急吧，”她說，“我們都忙。”“忙什麼？忙工作？”林薇薇把軟糖包裝袋放在了茶几上，側過身來面對著她，一條腿從沙發上放下來踩在地面上，“你都給他公司做專案了，你跟我說你們忙得沒時間談這個？”

蘇念晚靠在沙發靠背上看著林薇薇。林薇薇的表情介於認真和打趣之間——眉毛是抬起來的，但嘴角沒有在笑。蘇念晚看著她那個表情看了一拍，然後嘴角慢慢向上彎了一個弧度。“急什麼，”她說，“他又跑不掉。”林薇薇翻了一個白眼，那個白眼的幅度很大，從眼珠的頂部一直翻到了底部，然後她拿起軟糖袋又往嘴裡塞了一顆。“你能不能有點緊迫感？”她說這話的時候嘴裡還有糖，發音不太清楚，“我都替你急。你們兩個每天對門住著，早上一起吃晚上一起吃，週末還一起回老家——你到底有沒有想過他為什麼忽然要跟你籤那個合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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