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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賬_【第二十九章 清白】(1)

【第二十九章   清白】

十二月十一日。鄭超案在市中級人民法院第一審判庭公開開庭。

這一天——距離林嶽山入獄正好七年五個月零四天。距離孫玉霞改名進恆達——七年零兩個月。距離她在停車場看到李銘宇和齊樂樂的那天——五個半月。

早上七點五十。法院門口已經排了四十多米的長隊。旁聽席一共七十個座位——超過一半被媒體、和被鄭超傷害了十年的部分受害方家屬佔據。還有趙前程——他在最後一排的一個角落裡——今天穿了一件比上次來檢察作證時更小一號的舊西裝。這件西裝是他三十年前結婚時做的——領子扁了——但洗過熨過——釦子換過了兩顆(一顆是原裝的,另一顆是他老伴用從舊衣服上拆下來的黑釦子縫上去的)。他老伴坐在他旁邊的輪椅上——今天戴了假髮——是趙嬸看到鏡子裡自己頭髮太少之後,讓趙前程去市場地攤上買的。賣假髮的人說這款樣式適合圓臉——趙嬸用一根手指反覆摸了好幾次——“還湊合吧。”

九點整。審判長、審判員、人民陪審員入場。全體起立——坐。審判長宣佈開庭。全體安靜。

鄭超被帶進來的時候——和之前的身形相比瘦了至少二十斤。橘色馬甲裡的骨架在收縮了皮下的脂肪之後露出了這個年齡的男人原本的體型——一個快六十歲的男人——不管曾經有多強的商業氣場——在失去了控制的環境之後——剩下的是一具會受冷、會發抖、會在凌晨兩點被光晃醒的身體。他的手銬今天沒有摘——因為這是正式庭審——公訴方證人不全在同一個詢問室——具有一定風險。

公訴人——一位女檢察官——開始起訴。起訴書在一層一層陳述鄭超十二年來的全部罪行——遠峰案、做空收購串聯、收買審計、掩蓋關聯交易、清洗欺詐、境外轉移兩億三千萬、向政府官員行賄(鍾某案在另庭調查中)、指使王楠毀滅主證據。以及——對孫玉霞的誣告陷害。還有鄭超親自授意王楠在手機中放入收據以“證據”構陷孫玉霞轉移公司商業機密。

然後是趙前程。檢察院作為證人第一順位傳喚——今天的最高呼聲來自公訴人喊名字的時候——不是法官不是媒體——而是那二個被鄭超害過的家庭中的代表——當他們聽到老審計師的名字時——有人發出一聲壓抑了很久的嘆息。

趙前程站起來,走到證人席。他走得很慢——左腳略微拖了一點——不是神經問題——是大前年那次風溼發作後沒有正規治療留下的後遺症。他把輔助視力的老花鏡從上衣口袋裡拿出來戴上。然後對著麥克風——用他那副一輩子都在給數字記賬的、一向不帶太多修辭的嗓音——開始說:

“2017年——那時候我還沒退休——是市中天會計師事務所的主審會計師之一。當時我接了一單——遠峰集團的審計業務——正常的盡職調查——合法合規——一切本來都應該是沒問題的——但後來……”他嚥了口唾沫——那口唾沫在他喉嚨裡像一塊小石頭——“後來事情變了。有一天晚上——遠峰的老總林嶽山找到我——說有人在操弄公司的資債。他說那個人名字叫鄭超——叫我把原始底表和最後簽字數字對比在一起查清楚。我查了——確實查到了那個差額——那是八百六十多萬——不對——不止這些——還有一些別的——”

他說到“林嶽山”三個字的時候聲音沒有抖——反而——像是說了一個很久沒用過、但忽然又可以用得恰當的名字。林嶽山——這個名字在被禁語了七年之後——終於在一個公開的法律程式中恢覆了使用。

“後來——鄭超知道了我在查——就找了個人過來——這個人叫王楠。王楠說他今天在庭審上也說了——用了我老伴當時每月要做的透析費和我兒子當時還沒還完的貸款——逼我在報告裡——不按原來的數字——改成一個會把公司拖垮的數字。我——那天晚上——簽了。”

趙前程說到這裡——摘下老花鏡——對著審判席和旁聽席上所有人做了一個在法庭上極少看見的動作——他把眼鏡放在證人席的邊沿上——雙手捧著那張印了他職業編號的胸牌——舉到胸口的高度——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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