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項任務是在他們返回大廳後釋出的。林沐瑤站在控制檯後面,她的位置和第一次出現時一樣,像是已經被她自己校準過的固定座標。她的目光從監控牆上收回,落在面前攤開的平板上,手指在螢幕上滑動了一下:“第二個任務——前往員工宿舍區,核查失蹤員工的名單和記錄。”她的聲音和她之前宣讀規則時一樣平穩,但她在說出“失蹤員工”四個字的時候,她的目光在平板螢幕的右邊緣短暫地停留了一下——那個位置沒有文字,只有一道淺淺的劃痕,像是被什麼東西反覆觸碰過。她把平板放了下來:“宿舍區在工廠東翼。那裡有你們需要的資訊。”
曹恩齊站在隊伍最前面,他的目光在她放下平板的那一刻自然地完成了對那道劃痕位置的讀取,然後他把目光移開了。他的聲音不高:“員工宿舍區——和禁閉區是分開的?”她說:“是分開的。禁閉區是限制區域,宿舍區是生活區域。但你們只能進入公共區域和指定的房間。”
吳澤林站在曹恩齊側後方,他在聽她回答的時候,目光落在大廳地面上的一道舊劃痕上。那道劃痕的走向和她剛才放平板時手指滑過的路徑方向一致,像是已經在地面上存在了一段時間,但還沒有被完全磨損。他把它記在了心裡,沒有聲張。張顏齊站在李晉曄旁邊,他的目光在監控牆上掃了一圈,在某一格畫面上多停了一拍——那格畫面顯示的是走廊盡頭的門,和他自己手頭那份工廠平面圖上標註的出口位置之間有一段三十釐米的偏差,像是平面圖在某個版本更新中還沒有完全同步。
宿舍區在東翼,和禁閉區隔著一段鋪著灰色地磚的通道。通道兩側的牆壁顏色比禁閉區更暖一些——不再是冷白色,而是偏米色調,像是被刻意調整過色溫。走廊兩側排列著一扇扇深色的木門,門板上沒有觀察窗,只貼著編號牌。編號牌是塑膠材質的,邊緣有些磨損,像是已經被使用了很長時間。
火樹第一個走到編號108的門前。他伸手推了一下門,門沒有鎖,向內滑開了。門後的房間比禁閉區的房間稍大,有一張單人床、一張書桌、一個衣櫃。床上的被子疊得整整齊齊,桌面上放著一本翻開的筆記,紙張的邊角已經卷曲了。他走到桌邊,低頭看了一眼筆記上的字跡——字跡工整,像是寫的時候手很穩。“第一天。他們說這裡可以學到很多東西,可以賺到足夠的錢回家。我把協議簽了。”他翻到下一頁。“第三十七天。我告訴他們我想離開,他們說協議還沒到期。他們說提前離開需要支付違約金——一筆我無法支付的違約金。”他又翻了一頁。“第九十三天。我不能離開。我知道自己不能離開。所以我開始記錄。”
張顏齊站在門口,他的目光從火樹翻開的筆記上移開,落在房間角落的衣櫃上。櫃門關著,但門縫裡夾著一張紙的邊角。他走過去,拉開櫃門,從櫃門和櫃體之間的縫隙裡抽出了那張紙——是一份列印好的檔案,標題是“普瑞加工廠員工協議”。他用目光快速掃過了協議中的關鍵條款:違約金數額巨大,且“主動離職”被定義為“違約行為”,員工需要承擔全部培訓成本和裝置損失費。而在協議最後,有一行手寫的字:“沒有人能從這裡離開。除非有人告訴他們如何不被這一頁的條款攔住。”
蒲熠星在走廊盡頭的牆壁前停住了。他蹲下來,手電筒的光沿著牆壁的立面緩慢移動,在接近踢腳線的位置,他看到了一處被重新塗刷過的痕跡。塗料顏色和周圍不完全一致——色差很小,但存在,像是已經被填補過。他伸手碰了一下那道被塗刷的區域,手指沿著填料的邊緣緩緩移動,在接觸面下方摸到了一個略微突起的邊緣,像是牆壁上被覆蓋住了一處凹陷。他用指甲沿著邊緣撬了一下,一小片塗料脫落了,露出下面被掩蓋的字跡。字跡很淺,像是用指甲刻的,筆畫深度在未覆蓋區域和覆蓋區域的交界處不一致,說明刻字的時間順序和覆蓋它的順序之間存在一個明確的間隔。他看到了幾個字:“……迴圈……不會回來……”
他站起來,沿著那段牆壁繼續向更遠的方向檢查。在牆壁和天花板的接縫處,他發現了一個被膠帶粘住的信封,表面落著一層薄灰,像是已經在那裡放了有一段時間了。他把膠帶撕下來,拆開信封。裡面是幾頁紙,紙張已經泛黃了,邊緣有被摺疊多次的痕跡,像是已經被多次開啟過。他翻開了第一頁——字跡和休息室筆記中出現的字跡不同,但都整齊,像是已經習慣了在同一個格式下輸出同樣的內容:“員工編號1083,長期處於自我意識抑制狀態。已不適配生產需求。即將轉入‘迴圈’流程。請監管部門確認。”他翻到了第二頁。頁尾有一行手寫的備註,字跡比前面的印刷體更輕:“‘迴圈’的人不會再回來。這不是流程,是終點。”
他把那頁紙摺好放回信封裡。在他站起來的時候,他的目光自然地掃過了走廊上方嵌著的攝像頭——指示燈是綠色的,意味著正在執行,正在記錄。他的目光在攝像頭上沒有停留太久,他把信封放進外套內袋,拉好了拉鍊。
監控室裡,林沐瑤坐在控制檯前。她的目光落在蒲熠星所在的那塊螢幕上——他蹲下來檢查牆壁塗刷痕跡的整個過程、他拆下信封的動作、他翻開紙張後目光在頁尾停留的位置——都在她的視線覆蓋範圍內。她的目光在他看到那行備註的時候微微低垂了一瞬,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來完成對一道已經被她確認過位置的記錄的同步讀取。她的手垂在座椅扶手上,沒有去碰任何按鈕。她只是看著,像一道已經完成了自己的傳送、正在等待被覆蓋的訊號,它的接收端已經確認了它的完整狀態,正在等待下一道指令的輸入。她已經把他從信封中取出紙張的時間戳記錄在了自己那側的內部日誌中,不需要在控制檯上做任何額外的標記。
曹恩齊在宿舍區另一側檢查完幾間房間後,沿著走廊返回匯合點。他經過監控室門口的時候,門是半開著的——和之前一樣,門縫的寬度沒有變化,像是已經被固定在了同一個角度。他的目光在門縫邊緣停了一下,他看到她的側影坐在控制檯前面,那道輪廓的傾斜角度和她之前站在控制檯後面時略有不同,像是已經在自己坐下的位置完成了對那道觀察視窗的最終調整——比第一次見到她時略低了約一掌寬的距離。他沒有停下腳步,他繼續向前走了。那道已經在他自己的系統中完成了一次自動存檔,不需要透過額外的停留來確認它是否已經被完整地讀取了。
匯合點在大廳。火樹把他從108房間帶出來的筆記放在桌面上,蒲熠星把那個信封裡的紙張也放在了旁邊,吳澤林把協議檔案攤開,李晉曄用手機拍下了宿舍區所有房間門牌號的排列順序。曹恩齊站在桌邊,他看著桌面上攤開的所有材料——筆記、協議、信封裡的紙張、門牌號的照片——像是正在用自己的速度來完成對它們之間關係的初步排列。
林沐瑤從監控室走出來,站在大廳的控制檯旁邊。她的位置在她自己已經習慣的座標點上停住了,然後開口:“第三個任務——返回禁閉區,關閉所有房間的電源。順序不能錯,必須從30號開始,逐級向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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