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白色的廠房外牆在暮色中泛著一層冷光，像一頁已經被反覆翻閱過多次、正在等待被合攏的舊檔案。牆壁上的塗料已經大面積剝落，露出底下深灰色的水泥，幾排窗戶被鐵柵欄封死，鐵條之間焊接的接縫處已經生鏽，在暮色中呈現出深淺交錯的暗褐色。工廠大門緊閉，門板是金屬的，深灰色，表面沒有任何標識——沒有廠名，沒有編號，沒有門牌。門鎖是電子式的，面板上嵌著一塊小螢幕，螢幕在黑暗中亮著微弱的藍光，上面滾動著一行字：“歡迎來到普瑞加工廠。請遵守規則。”

火樹蹲在大門前面。他的手指沿著門框邊緣緩慢移動，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來完成對那道已經閉合的邊界線的初步測量。他的目光在門鎖面板和門框的接縫之間來回了幾次，確認了那道接縫的寬度和他之前預估的可用空間之間的偏差，然後他直起身：“電子鎖，需要許可權卡。常規方法打不開。”

蒲熠星已經沿著圍牆走了一段。他在圍牆中段停住了，蹲下來，手電筒的光束聚集在一處被鐵皮封堵的矮門上。鐵皮的顏色比圍牆略深，邊緣的螺絲——三顆，位於鐵皮的上沿和兩側——磨損程度不一致，像是被多次擰動過。他用手指碰了一下最左側那顆螺絲的螺紋，確認了它的狀態和旁邊那顆之間的差異，然後用力推了一下，鐵皮發出一聲沉悶的摩擦聲，露出了後面一扇鐵門。

鐵門是虛掩著的。門縫裡沒有透出光，但門板沒有完全閉合，像是有人在不久前從這裡進出過。蒲熠星偏過頭，他的聲音不高但清晰：“這邊可以進。”

吳澤林和張顏齊從後面走上來。吳澤林蹲下來檢查了鐵門內側的門框，確認了它沒有被反鎖，然後站起來側過身，像在用自己的站位來完成對那道已經被他開啟的通道的初步確認。張顏齊站在稍遠的位置，他的目光從他手中那疊剛打印出來的建築平面圖上移開，確認了當前正在被讀取的資料和他的實際操作之間的座標關係。李晉曄在隊伍後方，他的目光在工廠外牆和高處那幾排被封死的窗戶之間來回移動了兩次，把它們的分佈方式和當前可見的外牆結構完成了一次交叉比對。

曹恩齊站在矮門前。他的目光從鐵門的邊緣移到門縫內側的陰影，像在完成一道已經被他自己開啟、正在等待被填入內容的觀察視窗的初始校準。然後他側身從鐵門鑽了進去：“進。”

七個人魚貫穿過矮門。工廠內部的走廊比外面看起來更長。兩側的牆壁刷著白色的塗料，每隔幾米嵌著一盞日光燈管，燈光冷白，在地面上投下均勻的光帶，像是已經被提前校準過角度和間距的輔助系統。空氣中瀰漫著灰塵和某種工業潤滑劑的氣味，混著陳年的金屬和塑膠的氣息，像是一個已經運轉了很久、但已經很久沒有人來維護的空間正在緩慢地向外釋放它的內部狀態。走廊盡頭有一扇沉重的金屬門，門板上印著紅色的字樣：“禁閉區·未經授權禁止入內。”邊緣的漆面已經有些磨損了，像是曾被多次觸碰。

曹恩齊走在隊伍最前面，他的步伐比他平時稍慢一些，像是正在用自己的速度來完成對當前空間分佈的初步標註。金屬門沒有完全閉合，門縫裡沒有透出光，但門板表面有一道細細的劃痕——像是從內側被反覆劃過，劃痕的方向和門把手之間連著一道連續的觸痕軌跡。他在那扇門前停住了，目光在劃痕的走向上停了一下，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來確認那道已經被他自己開啟的記錄的初步讀取已經完成。

金屬門在他們面前自動滑開了。門軸轉動的聲音很輕，像是已經被潤滑過多次，每一次開合都在相同的位置完成相同的路徑。門後的空間比走廊寬闊得多——一個大廳，冷白色燈光從天花板傾瀉下來，把整個空間的輪廓照得清清楚楚。大廳中央立著一面巨大的監控牆，螢幕上分割成數十個畫面：走廊、房間、通道、樓梯間，每一個區域都被覆蓋在了同一道視線範圍內。大廳的中央有一個控制檯，深灰色的檯面，上面排列著按鈕和開關，像一段已經被多次驗證過、不再需要被重新校準的基準線。

控制檯後面站著一個人。

深灰色的制服，領口彆著一枚銀色的徽章——形狀是一隻手握著一根權杖，像是已經被印刷在同一個模具上多次的識別符號。頭髮被整齊地束在腦後，在冷白色的燈光下泛著一層均勻的光澤。她的目光從監控螢幕上抬起來，落在門口站著的七個人身上，像一頁已經被她開啟、正在等待被讀取的記錄，在確認它的頁邊距是否與她的預期一致。她旁邊站著兩個穿著黑色制服的工作人員，姿態筆直，雙手垂在身側。

她開口的時候聲音平穩，不高不低，像在陳述一段已經被她自己確認過、不需要重新讀取的規則：“歡迎來到普瑞加工廠。”她的目光在七個人身上完成了一次快速掃描：“我是這裡的監管者。從你們踏進這扇門開始，一切行動聽指令——不服從的人，會受到懲戒。”

蒲熠星站在隊伍中段。他的目光在她說話時沒有離開她的臉——他在辨認。那道目光是固定的，像是已經提前完成了對當前場景的載入，正在等待被寫入下一段內容。他的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她的目光在唸出“監管者”三個字的時候——有一個幾乎不可測量的停頓，像是那道詞在她自己的系統中完成了一次短暫的過載，正在等待被重新寫入。那道停頓的寬度和他之前在監控室外面看到她手指在平板邊緣停駐的位置一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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