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巴停在醫院門口的時候,車窗外的天色已經暗下來了。路燈的光從上方落下,在灰白色的建築外牆上投下一層均勻的冷光。建築比想象中更大,入口上方掛著一塊深色的招牌,上面用白色的字型寫著愛仁醫院四個字,字型端正,沒有任何多餘的裝飾。
七個人從座位上站起來,工作人員已經等在車門旁邊了,手裡端著托盤,上面碼著七隻黑色的眼罩。
石凱第一個接過去,翻來覆去看了看,說這眼罩和前幾期一樣。火樹接過眼罩後先摘了眼鏡摺好放進口袋。黃子接過去之後停了一下,布料偏厚,絨面襯裡貼著眼瞼邊緣,像一頁正在等待被翻閱的紙。何運晨接過眼罩後先用手摸了一圈邊緣的縫線,然後才戴上。蒲熠星戴眼罩的動作和他平時一樣利落。郭文韜接過去之後沒有立刻戴,他的目光在最後一秒掃過了在場所有人的站位——石凱在最前面,火樹在他側後方,黃子站在中段,何運晨在他左側,蒲熠星在他右側偏後的位置,林沐瑤站在隊伍末端——然後他把眼罩戴上了。
林沐瑤接過最後一隻眼罩,絨面襯裡的觸感和上一期相同。她在腦後繫緊,確認了鬆緊度適中才放下手。
工作人員的聲音從前方傳來:手搭著前面人的肩膀,跟我走。
七個人依次搭著前面人的肩膀往前走。腳下的地面從室外的粗糲地磚變成室內光滑的地磚,腳步聲從實變悶,被開闊的空間吸收了一部分,又被牆壁反彈回另一部分。空氣溫度下降了,消毒水的氣味開始變得明顯,從淡淡的若有若無逐漸變成能夠清晰辨別的持續背景。經過一段通道後,腳下從地磚變成了金屬——電梯轎廂的地面。電梯門關閉的聲音在密閉空間裡被放大了,然後電梯開始上行。
電梯上行到四樓的時候停了一下,門開啟,工作人員的聲音響起:精神科,請。黃子、火樹、石凱被引匯出電梯,腳步聲在走廊裡響了幾聲,然後被電梯門合攏的聲音切斷了。
電梯繼續上行,到三樓的時候又停了一下。工作人員的聲音再次響起:重症醫學科,請。蒲熠星側身走出電梯。林沐瑤在他後面,在電梯門即將關閉之前往前邁了一步,工作人員看了一眼名單,說三樓請,她跟著蒲熠星走出了電梯。電梯門在兩人身後關閉,電梯繼續向上執行——何運晨和郭文韜留在了電梯裡,被帶向了二樓的方向。
三樓的走廊比電梯轎廂更冷,燈管從天花板垂下來,發出均勻的冷白色光。兩側是緊閉的病房門,門牌標註著ICU-01ICU-02ICU-03,依次排列,間距一致。走廊很長,看不到盡頭,地面的瓷磚在燈光下泛著微光,像一面被反覆擦拭過的鏡面。頭頂的天音從走廊的音響中傳出來,經過牆壁和天花板的多次反射後形成了一層薄薄的底噪:歡迎來到愛仁醫院重症醫學科就診。
蒲熠星摘下了眼罩,林沐瑤也摘下了眼罩。兩個人在走廊裡站定,各自適應了幾秒光線。走廊盡頭空無一人,消毒水的氣味在呼吸時會被感知得更清晰,像一種正在被反覆確認的觸覺。護士站就在右手邊不遠處,檯面是白色的,光滑的,檯面上的電話聽筒被放在了座機上,像剛剛被人用過但沒有放穩。
蒲熠星先看到了護士臺,邁步往那個方向走了過去。林沐瑤跟在他後面,兩個人幾乎同時到達護士臺。電話響了起來——鈴聲在空曠的走廊裡被放大,在牆壁之間來回彈了幾次才消散。蒲熠星的手伸向了話筒,林沐瑤的手也同時伸了過去,她的手指在他手指上方疊了一下,觸碰到他手背的皮膚,溫度比她預期中稍高。然後她收了回來,動作很快,像一頁被風翻過之後自動合攏的書頁。蒲熠星沒有停頓,拿起話筒按了擴音鍵。
電話那頭傳來一個男人的聲音,語速平穩,帶著指令式的節奏,像在唸一份他已經確認過多次的通知:實習生,找到你們所在樓層的工牌。精神科的同事另有任務。所有人員注意——牆上的安全管理規定必須遵守。電話結束通話了,忙音在護士臺上方的空氣裡持續了幾秒,然後被走廊的安靜吸收了。
蒲熠星放下話筒,開始翻護士臺的抽屜。第一個抽屜裡是空的,第二個抽屜裡是幾份空白的登記表,第三個抽屜裡找到了一個信封,上面沒有署名。他拆開信封,從裡面取出了一張工牌——硬卡紙,白色底,上面印著他的照片和一行字:蒲熠星·實習醫生·重症醫學科。他把工牌別在胸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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