盧青禾不肯躺在車裡。
她靠著厚褥坐直,膝上放一隻榆木藥箱。車每顛一下,箱中瓷瓶便輕輕相碰。女醫伸手去扶,她只讓對方把窗簾留一條縫,免得悶氣引發咳喘。
“你自幼就有這病?”沈令儀問。
“十二歲那年才有。”
那正是蘇婉清墜橋後的冬天。
盧青禾說,父親事故後帶回一身溼衣,右手虎口裂得見骨。他把女兒連夜送到方家莊子,囑咐她無論聽見什麼都說自己病了。她當時不肯,追著車跑出半里,在雪地裡發了一夜高熱,此後每逢寒冬便喘。
“方家說你幼年病死。”
“我爹求他們這樣寫的。”盧青禾摸著藥箱邊緣,“他怕有人拿我逼他第二次。後來才明白,死人也能被拿來逼人。他每替人趕一次不該趕的車,對方便提醒他,我那張死籍隨時可以翻出來。”
死籍也讓盧青禾失去尋常生活。她不能正經拜師學醫,不能籤租屋契,病重時甚至不能住進登記姓名的醫館。陶嬤嬤教她認藥,石滿倉替她從倉裡換出藥材,她才靠替窮人配幾味便宜湯藥活下來。
“我爹說等事情過去,就替我換回名字。”她笑了一下,“六年過去,藥箱上刻的是青禾,買藥時叫的是小盧,方家莊子上的人又叫我死人家的丫頭。名字太多,真正能拿去看病的一個也沒有。”
沈令儀問:“今日若能重新登記,你想用哪個?”
“盧青禾。不是因為我爹,是我娘給的。她說青禾曬彎了腰,也還能結籽。”
她沒有把父親說成只為女兒受迫的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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