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一日，深圳入冬了。

說“入冬”其實不太準確，因為深圳的冬天從來不是真正的冬天。沒有雪，沒有零度以下的寒風，沒有凍得發紫的手指。只是空氣變得乾燥了一些，早晚的涼意讓人不得不披上一件薄外套，中午的陽光還是暖洋洋的，曬得人昏昏欲睡。但對於陳默來說，這是一個真正的冬天——不是因為天氣，是因為他內心的溫度。

方舟上線已經兩個月了。使用者從五十萬增長到了三百萬，遍佈全球六十多個國家和地區。蘇晴的音樂會從每天三場增加到了每天五場，場場爆滿。初淚池邊的小鎮已經發展成了一個擁有數萬“居民”的小城市，有了自己的學校、醫院、警察局、甚至一個由使用者自發組織的“市政府”。方舟正在從一個由想象力驅動的、無序的、狂野的虛擬空間，慢慢演變成一個有序的、有規則的、有治理結構的社會。

但這個演化的過程並不平靜。

有人在方舟中建造了一座賭場，吸引了數千名使用者參與。賭場的“貨幣”是一種使用者自創的數字代幣，可以透過現實世界的貨幣購買，也可以在方舟中透過勞動賺取。這座賭場在三天內就產生了超過一百萬美元的流水——全部是真實貨幣。有人贏了錢，有人輸了錢，有人輸得傾家蕩產，有人在論壇上發帖說“方舟毀了我的生活”。

有人在方舟中建立了一個“自由言論廣場”，宣稱“在這裡，你可以說任何話，不受任何限制”。於是有人在廣場上發表了種族歧視的言論，有人發表了性別歧視的言論，有人發表了仇恨特定宗教的言論。那些被攻擊的人感到憤怒、羞辱、無助，有人在廣場上當場崩潰大哭，有人退出了方舟，有人威脅要起訴腦域共同體。

有人在方舟中進行虛擬性行為，並公開直播。直播間的觀眾從幾百人迅速增長到了數萬人。有人讚賞這是“性解放的終極形式”，有人譴責這是“色情的泛濫”。更復雜的是，其中一些參與者的虛擬形象看起來像未成年人——雖然他們的真實年齡已經超過十八歲，但虛擬形象的外表引發了關於“虛擬世界中的未成年人保護”的激烈爭論。

方舟正在失控。

不是技術上的失控——技術很穩定，伺服器沒有崩潰，架構沒有出現漏洞。是社會上的失控。一個由三百萬使用者組成的、沒有政府、沒有法律、沒有警察的虛擬社會，正在以一種野蠻的、混亂的、不可預測的方式演化。有人在創造美，有人在創造惡。有人在建設，有人在破壞。有人在給予，有人在掠奪。

而陳默，和腦域共同體，被推到了一個他們從未想過要承擔的角色上——方舟的“政府”。

不是他們想當政府。是使用者要求他們當政府。

“陳默，你們必須管管那座賭場！我朋友在裡面輸了三萬塊錢，他現在要自殺！”——來自一個憤怒的使用者的私信。

“腦域共同體，你們憑什麼刪除我在自由言論廣場上的發言？言論自由不是方舟的根本原則嗎？”——來自一個被刪除發言的使用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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