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海燕在沙發上坐了很久，茶已經涼了，她也沒有端起來喝。窗外的銀杏葉正在一片一片地往下掉，落在窗臺上，又被風捲走。她看著那些葉子飄遠了，才把目光收回來，心裡那個念頭已經成形了，不再只是一個模糊的輪廓。

她要做兩件事。第一件，弄清楚孩子到底是不是宋欣的。第二件，看看馮瑤在背後到底還有什麼她不知道的動靜。她知道馮瑤聰明，不會輕易露餡，但聰明的人往往有一個毛病。覺得自己做得天衣無縫，就會放鬆警惕。她打算從第二件事下手，盯著馮瑤的行蹤。她在位這麼多年，看過不少表面光鮮、背地裡全是窟窿的人，她太清楚了，一個人要藏住秘密，最脆弱的時候往往是她以為自己已經安全的時候。

趙海燕開始不動聲色地關注馮瑤的動向。她給馮瑤打電話的頻率比以前高了，語氣跟平常一樣，問她公司忙不忙、孩子怎麼樣、宋欣最近有沒有好好吃飯。馮瑤答得自然，每次都是差不多的話——公司還行、孩子挺好的、宋欣最近都在家。趙海燕聽完以後也沒有追問，像是隻是隨口問問，但她會在掛電話以後把馮瑤說話的語氣和停頓的長短在心裡過一遍，像是在用那些細微的縫隙重新描一條她看不清全貌的線。

有一天下午，趙海燕正好在市裡辦事，事情辦完以後她沒有直接回家，讓司機把車停在馮瑤公司對面的路邊，坐在後座看著那邊的門。她是臨時起意的，她自己也不確定會看見什麼。車窗貼了膜，外面看不到裡面，她能看見外面。她看著那扇玻璃門開開關關，進出的人來來往往，一直等了四十多分鐘，沒有什麼異常。她正要讓司機開車走的時候，看見馮瑤從樓裡出來了，穿著一件淺色的風衣，手裡拿著手機，站在門口等了一會兒。一輛黑色的轎車停在她面前，她拉開副駕駛的門坐了進去。車子很快匯入主路車流，拐了個彎就不見了。

趙海燕沒有讓司機跟上去，只是記住了那輛黑色轎車的車牌號，記在了手機備忘錄裡。她讓司機開車送她回家，趙海燕一路上沒有多說話，手指搭在膝蓋上，目光落在窗外那些正在後退的樹影上。她在想，馮瑤下午出門的時候沒有提過要見客戶，也沒有提前跟她說過任何事。她低頭把備忘錄裡那串數字又看了一遍，像是正在用目光把它烙進自己不會忘的地方。

第二天，她又讓司機把車停在了同樣的位置。這一次等了不到半個小時，馮瑤就出來了，還是那輛黑色轎車，停在同樣的位置，同樣的時間，她上車以後車子開走了，沒有停留。趙海燕坐在後座，把車牌號又看了一遍，確定和昨天是同一輛車。她沒有讓司機跟，只是記下了時間——下午三點半左右，正是公司午休過後不久，沒什麼會要開的時候。她低頭看著手機螢幕上那個記錄的時間，又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秋天的太陽已經開始偏西了，光線落在路面上泛著一層淡淡的黃。她拿出手機，翻到馮瑤的號碼，撥了過去。電話響了幾聲馮瑤就接了，她說話的語氣輕快自然：“媽？今天不忙嗎？咋想起來給我打電話了？”

“沒事，就是想問問我孫子這兩天乖不乖。”趙海燕的聲音跟平時一樣，“你下午有事沒？我正好路過你公司附近，想著過去看看你。”

“我下午有個客戶要見，不在公司。”馮瑤的語氣沒有停頓，“要不改天吧，我忙完了去看你。”

趙海燕笑了一下：“行，那你忙你的，注意身體，別太累。”

掛了電話以後，她靠在座椅上，沒有動。她又看了一眼那輛黑色轎車消失的方向，目光沒有移開。她不知道那個客戶是男是女，也不知道那輛車是不是客戶的車，但馮瑤坐那輛車時的動作太自然了，自然到像是她已經坐過很多次，不需要確認任何事就能直接拉開副駕駛的門坐進去。她在心裡把那個時間點記了下來，連著車牌號一起，放進了同一個她還正在整理中的抽屜裡。

到了第三天，趙海燕換了方法。她沒有讓司機停在公司對面，而是換了一個位置，停在離公司大門遠一點的街角，那個角度能看到進出的人，但不容易被發現。下午三點多，她看見馮瑤從樓裡出來，穿著另一件淺色的外套，手裡拿著手機。那輛黑色轎車沒有停在大門口，而是停在幾十米外的路邊。馮瑤走過去的時候步子沒有放慢，也沒有左顧右盼，像是在朝一個她熟悉的方向走過去。她沒有在車旁邊停留，直接拉開車門坐了進去，像是一個人走進一間她每週都會進入三次的房間，不需要確認門牌號，也不需要停下來等待應答。車門關上的時候她看見車窗後面有人影動了一下，像是駕駛座上的人側過頭來看了一眼。趙海燕坐在街角的車裡，看著那輛黑色轎車駛出視線，她沒有跟上去。她把車牌號在腦子裡又過了一遍，然後收回目光，低聲對司機說了一句：“回縣裡吧。”

車子駛出街口的時候，趙海燕坐在後座，手指搭在膝蓋上，沒有動。她看著窗外那些正在後退的樹木和樓房，心裡那根弦正在慢慢繃緊。她不知道那個開黑色轎車的人是誰，也不知道馮瑤跟他見了多少次，她只知道馮瑤在這段時間的同一時間、同一個路口上了同一輛車，說了一個她自己也沒能完全圓過去的藉口。她伸手把手機拿出來，翻到宋欣的號碼，猶豫了一下，沒有撥出去。她把手機放回口袋裡，像是正在替自己把那道已經開啟的門重新推上一截，等著下一次需要的時候再拉開。

風從車窗縫隙擠進來，吹動她額前的一縷碎髮。趙海燕伸手攏了一下，那縷頭髮被她別回耳後，但風很快又把它吹了下來，趙海燕這次沒有去理她的頭髮，因為此刻她的內心正在思索馮瑤和那個她沒有看到臉的黑色轎車司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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