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吧,我們去好福來吧,那裡不錯。”為民下了車,像是解圍似的對幾個人說。他不敢看任何一個人的眼睛,說完就轉身拉開了駕駛座的門。
四個人不再說話,都向車上走去。誰坐前排似乎成了一個擺在明面上的問題——秋平來的時候坐的是前排,可雪瑩是名正言順的妻子。為民站在車門旁邊,手插在口袋裡,心裡盤算著要不要開口說一句“雪瑩你坐前面”。可還沒等他想好,秋平和雪瑩已經一前一後拉開了後排的車門,坐了進去。兩個人誰也沒有坐前排。為民愣了一秒,坐進駕駛座,發動了車。從後視鏡裡看過去,雪瑩坐在左邊,秋平坐在右邊,中間隔著耀雲。耀輝坐在秋平腿上,兩隻小手扒著車窗,朝外看。車裡沒有人說話,只有發動機低沉的嗡嗡聲和耀輝偶爾咿咿呀呀的聲音。
車子開出家屬院,拐上了大路。耀雲和耀輝在後座上玩了起來,耀雲逗他,他咯咯地笑,小手抓著她的一根手指不放,笑聲在車裡迴盪,把那層看不見的冰震出了裂縫。雪瑩先開口了,問秋平孩子晚上鬧不鬧,秋平說鬧,一晚上醒好幾回。雪瑩說她那時候帶耀雲也是這樣,熬了大半年才好。兩個人你一句我一句,說起了帶孩子的事。秋平問雪瑩羊喂得咋樣,雪瑩說還行,又添了幾隻小羊羔。
兩個人說著話,口氣像是在拉家常,語氣自然得像兩個久別重逢的姐妹。為民握著方向盤,從後視鏡裡看著她們,心裡那塊石頭落了地,可又隱隱覺得哪裡不對,那根弦還繃著,沒有徹底鬆開。
車子停在了好福來門口。這家飯店在縣城東邊,門面不大,裡面挺寬敞,包間多,是為民以前勞動局的同事請客時常來的地方。他來過幾次,知道菜不錯,價錢也公道。四個人進了包間,服務員遞上選單,為民接過去一頁一頁地翻著,一口氣點了六七個菜。雪瑩在旁邊說夠了夠了,秋平也說別點多了,吃不了浪費。為民沒有停,又加了一個湯,把選單還給服務員。茶水端上來了,菊花茶,金黃透亮,冒著熱氣。秋平給雪瑩倒了一杯,又給自己倒了一杯,把茶壺放下。兩個人端著茶杯慢慢喝著。耀雲帶著耀輝在包間裡轉圈,耀輝跑得快,她跟在後面喊慢點慢點。
菜一道一道端上來了。紅燒排骨、清蒸鱸魚、蒜蓉西蘭花、油燜大蝦、拔絲紅薯,還有一大盆酸辣湯。盤子摞盤子,把整張圓桌擠得滿滿當當。秋平說這得花多少錢,雪瑩說就是就是,以後別這麼破費了。為民笑了笑,沒有接話,拿起筷子夾了一塊排骨放進雪瑩碗裡,又夾了一塊放進秋平碗裡。
飯桌上的氣氛比為民預想的要融洽得多。為民坐在中間,左邊是雪瑩,右邊是秋平,他覺得自己像是坐在蹺蹺板的中間,兩頭都不敢偏。可他漸漸發現,他根本不需要偏。這兩個女人誰也沒有故意往他這邊靠,誰也沒有用那種讓他為難的目光看他。她們只是在那裡,像兩朵開在同一個院子裡的花,各自開著各自的,誰也不礙著誰。
秋平放下筷子,擦了擦嘴,看著為民,語氣不像是在說什麼大事。“對了,黃百城被抓起來了。已經移交司法機關了。貪汙受賄,挪用公款,數額不小。他現在的媳婦黃鶯也不配合調查,在財政局期間也有貪汙行為,也被立案了。現在就等著最後的判決了。”她的聲音不大,可在這安靜的包間裡,每個字都清清楚楚。
為民夾菜的手停在半空中。他想起黃百城坐在辦公室裡翹著二郎腿、把他晾在一邊、把他的方案隨手扔進抽屜裡的樣子,想起那些被否掉的報告,被截走的專案,被穿的小鞋,想起自己被逼得走投無路、不得不停薪留職時的狼狽。他放下筷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嘴角終於露出了笑容。那笑容不是幸災樂禍,是那種堵在胸口好幾個月的一口氣終於可以吐出來的暢快。雪瑩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給他夾了一筷子菜。
這頓飯吃得格外和諧。如果外人坐在這間包間裡,根本分辨不出坐在為民兩邊的兩個女人誰是他的媳婦。她們給彼此倒茶,給對方的孩子夾菜,聊著各自的生活,偶爾對視一眼,嘴角都帶著笑。那一刻,恍惚間,為民忽然冒出一個念頭,自己都覺得荒唐——如果同時擁有這兩個女人也挺好。雪瑩是小鳥依人,溫柔體貼,像一床冬天曬過的棉被,裹上去就不想起來。秋平個子高,身材好,腿又直又長,站在那裡像一棵挺拔的白楊樹,各有各的風味。一個像水,一個像火。一個讓人踏實,一個讓人心跳。他在心裡把這兩個女人比來比去,比著比著,自己先笑了。那笑容不大,從嘴角溢位來,壓都壓不住。
兩個女人同時看向他。
雪瑩的目光裡帶著疑惑,秋平的目光裡也帶著疑惑。她們不知道這個剛才還在為黃百城的事暗暗高興的男人,這會兒又在笑什麼。為民趕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假裝是被茶水燙了。他放下杯子,臉上的笑收了回去,可心裡的那點漣漪沒有散,像煙一樣,散了又聚,聚了又散。他低下頭,夾了一口菜放進嘴裡,慢慢地嚼著。
窗外的陽光從玻璃透進來,照在圓桌上,為民看著窗外。天很藍,雲很白,陽光很好。可他的心裡,那兩朵花還在開著,一朵紅的,一朵白的,誰也沒有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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