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平最近覺得黃百城不對勁。他說不上來哪裡不對，就是女人的直覺。他回家的時間越來越晚，以前六點半準時進門，現在拖到七點、八點，有時候九點多才回來。問他，他說加班。可勞動局的班，哪有那麼多加的？她留了個心眼。

那天晚上，黃百城回來的時候，秋平正躺在沙發上看電視。他換了鞋，走過來，彎下腰親了親她的額頭。秋平聞到了一股香味，不是她用的那種雪花膏，是另一種，淡淡的，甜絲絲的，像梔子花。她的心沉了一下。她不動聲色，等他去洗澡的時候，拿起他脫下來的襯衫，湊到鼻子跟前聞了聞。那股梔子花的香味更濃了，不是沾上的，是蹭上的，蹭在領口上，蹭在袖口上。她又翻了翻領子，看見了幾個紅印子，淺淺的，像嘴唇的形狀。她的腦子“嗡”的一聲，一片空白。她坐在沙發上，攥著那件襯衫，手在抖。她想衝進衛生間，把襯衫摔在他臉上，問他“這是誰的”。可她忍住了。她現在不是一個人，肚子裡還有孩子。她不能動氣，不能衝動，不能打草驚蛇。

她深吸了一口氣，把襯衫疊好，放回原處。黃百城從衛生間出來，穿著睡衣，擦著頭髮，問她“你還不睡”。她說“就睡”。關了電視，進了臥室。她躺在床上，面朝牆，眼淚無聲地流下來。她想起她懷著耀輝的時候，為民對她多好。她想吃酸的，他滿大街去買酸梅。她腿腫了，他給她揉腿。她半夜餓了，他起來給她煮麵。那時候她覺得一切都是理所當然的，現在才知道，那不是理所當然，那是他在乎她。黃百城呢？她在乎她嗎？她在外面有了別的女人，在她挺著大肚子的時候。

第二天，秋平沒有聲張。她照常吃飯，照常睡覺，照常跟黃百城說話。可她心裡在盤算一件事。她要弄清楚那個女人是誰，她要親眼看見，親耳聽見，不能再被人騙了。她已經被人騙過兩次了，不能再有第三次。

黃百城出門的時候，她假裝還在睡。聽見門關上了，她睜開眼睛，慢慢坐起來。她換了一身寬鬆的衣服，不顯肚子，又戴了一頂帽子，壓得很低，遮住了半張臉。她下了樓，遠遠地跟在黃百城後面。他騎著摩托車，她打了一輛車，讓師傅跟著那輛摩托車。師傅問她“追誰”，她說“追前面那輛摩托車”。師傅嘿嘿一笑彷彿瞬間明白了什麼，加大油門跟了上去。黃百城沒有去單位，拐進了一條巷子，停在一家小飯館門口。秋平讓師傅停在遠處，她下了車，躲在一棵樹後面，看著。不一會兒，一個年輕女人穿著一件淡紫色的連衣裙，頭髮披著，笑著，朝黃百城走過去。兩個人說了幾句話，並肩走進了飯館。

秋平站在樹後面，攥著拳頭，滿眼的憤怒。她認出了那個女人，是財政局的黃鶯。她以前聽黃百城提過，說是他的老同事。那時候她沒在意，現在看來，不是老同事那麼簡單。她站在樹後面，像一根木樁，風吹著她，她不動。太陽曬著她，她不覺。她只想衝進去，扇那個女人一巴掌，揪著黃百城的領子問他“你對得起我嗎”。可她不能。她肚子裡有孩子，她不能冒險。她咬著嘴唇，忍著，但是眼淚卻在眼眶裡打轉。

接下來的幾天，秋平每天都跟著黃百城。他下班後，不直接回家，總是先去那個小飯館。黃鶯也在，兩個人吃飯，說話，拉手，有時候還親一下。秋平看得清清楚楚，每一次都像一把刀，紮在她心上。她沒有衝出去，沒有喊，沒有鬧。她像一個隱形的影子，跟在他們後面，看著他們笑，看著他們親熱，看著他們走進賓館。那天晚上，黃百城和黃鶯從飯館出來，沒有回家，拐進了一條巷子。秋平跟上去，看見他們走進了一家賓館。她的心跳得厲害，手心全是汗。她站在賓館門口，看著那扇玻璃門，看著裡面的大堂，看著他們走到前臺，開房，拿鑰匙，上樓。她一步一步地走過去，手放在肚子上，感受著裡面那個小小的生命。她想著，她不能讓這個孩子跟著她受苦，不能讓他出生在一個破碎的家庭裡。她要進去，要把那個不要臉的女人揪出來，要讓黃百城給她一個交代。她推開了玻璃門，走了兩步，肚子忽然疼了。不是那種隱隱的疼，是那種擰著的、抽著的、像有什麼東西在往下墜的疼。她捂著肚子，蹲下來，額頭上滲出了冷汗。她不敢動了，怕傷了孩子。她蹲在那裡，深呼吸，慢慢地，肚子不疼了。她站起來，扶著牆，慢慢走到前臺。前臺的小姑娘問她“您沒事吧”，她搖搖頭，說自己沒事，走出了賓館。

站在賓館門口，夜風吹過來，涼絲絲的。她靠著牆，想著該怎麼辦。她不能上去，她不能冒險。可她也咽不下這口氣。她想了一會兒，走到街對面的公用電話亭，投了幣，撥了110。

“喂，我要報警。有一男一女進了賓館，我懷疑他們是在賣淫嫖娼，對就在縣城正大街的糧站賓館，你們快去看看吧。”

掛了電話，她站在電話亭裡，看著賓館的門口。她的手在抖，心也在抖。她不知道自己這樣做對不對，她只知道，她不能讓他們好過。

警察來得很快。兩輛警車，閃著燈，停在賓館門口。幾個警察下了車，走進賓館。過了一會兒，他們押著一男一女出來了。男的穿著襯衫，低著頭，看不清臉。女的穿著淡紫色的連衣裙，頭髮散著，用包擋著臉。兩個人被塞進警車，帶走了。警車開走了，警燈一閃一閃的，越來越遠，最後消失在夜色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