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香第二天又來了。她穿了一件大紅色的羽絨服,頭髮散著,抹了口紅,眉毛描得又黑又細,和平時的她判若兩人。她推開院門的時候,雪瑩正在院子裡曬被子,看見她進來,愣了一下。不是不認識,是不習慣。王香以前從不上她家的門,昨天來了一趟,今天又來了,還打扮得這麼齊整,雪瑩心裡隱隱覺出了什麼。
“為民在家不?”王香站在院子裡,笑著問。那笑容很自然,像一個普通鄰居來串門,可她的眼睛不自然地往屋裡瞟。
雪瑩把被子搭在繩子上,拍了拍手上的灰。“在呢,你找他有事?”
“我想回趟孃家,班車要初八才通,想麻煩為民用摩托車送我一下。”王香說著,有些不自在地低了低頭。
雪瑩還沒接話,直接在院裡面喊了為民。
這時候也會民從屋子裡出來了。平遙也從灶房出來了。她手裡拿著個蘿蔔,正在削皮,削了一半,刀停在半空中。她看了王香一眼,從上到下打量了一遍。那眼神里沒有惡意,可有一種說不出的審視。王香也看了她一眼,點了點頭,算是打了招呼。兩個人之間隔著一道看不見的牆。趙建國殺了王香的公公婆婆和丈夫,王香是受害者,平遙是兇手的媳婦。她們從來沒有說過話,今天第一次面對面,空氣忽然就緊了。平遙沒有笑,王香也沒有笑,兩個人的目光在空氣中碰了一下,又各自移開了。
看到為民出來,王香開始詢問起來為民是否有時間,是否願意的話,雪瑩走進了廚房,平遙轉身跟了進去,把沒削完的蘿蔔放在案板上,走到雪瑩身邊,壓低聲音說:“你就說為民要看孩子,去不了,你看不住耀輝,害怕耀輝哭鬧。”她的聲音很輕,輕得只有兩個人能聽見。
雪瑩看了平遙一眼,又看了看王香。王香站在院子裡,正在和為民交談。此刻雪瑩也在做著思想鬥爭,王香的孃家在幾十裡外,班車不通,想回個家都難。她也是個苦命人,嫁過來沒幾年,丈夫死了,婆婆死了,公公也死了。她一個人守著那間空房子,過年了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雪瑩的心軟了一下,嘆了口氣。去送送人家就送送吧,誰家沒有難處!
這個時候,為民走了過來,“我去送下王香回孃家,你幫我看著耀輝!”雪瑩點了點頭。
為民推著摩托車,出了院門。王香跟在後面,上了後座。她的手抓著車座,沒有摟為民的腰。摩托車發動了,突突突的聲音在安靜的早晨格外響亮。為民騎得不快,出了村口,上了山路。風吹起來,涼絲絲的。王香的手從車座上移開,慢慢地摟住了為民的腰。她的手很輕,輕得像一片落葉,搭在他腰上。為民的身體僵了一下,沒有躲開。
雪瑩站在院門口,看著摩托車越走越遠。王香的大紅色羽絨服在晨光裡格外刺眼,像一團火,燒在她的視線裡。她看著那團火,心裡有種空落落的感覺。
“別看了,人都走遠了。”平遙站在她旁邊,手裡還拿著那個削了一半的蘿蔔。
雪瑩回過神來,笑了一下,那笑容很勉強。“我沒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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