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週日的縣城，天還沒有亮，街上行人稀少。風很大，吹得路邊的梧桐樹嘩嘩作響，枯葉在地上打著旋兒。

一個女人騎著腳踏車，在民政局門口停下來。她穿著一件黑色的羽絨服，圍著一條灰色的圍巾，帽子壓得很低，幾乎遮住了半張臉。她從懷裡掏出一個信封，塞進了信箱裡。然後又騎上車，到了公安局門口，同樣掏出一個信封，塞了進去。她四下看了看，街上沒有幾個人，沒人注意到她。她騎上車，消失在寒風中。信封上寫著“舉報信”三個字，黑色的，端端正正的。沒有人知道她是誰，也沒有人看見她的臉。她像一陣風，來過，又走了。

幾天後，縣裡、鄉里組織了聯合調查組，進駐趙家灣。訊息傳開的時候，村裡人都炸了鍋。有人說是查趙建強的，有人說是查李金鵬的，有人說是查趙家灣那些亂七八糟的事的。說什麼的都有，可誰也不知道確切的訊息。調查組的人住在鄉里的招待所，每天早出晚歸，走訪村民，查閱資料，問了這個問那個。他們問了雪瑩，問了耀雲，問了黑娃，問了趙建強，問了李金鵬，問了村裡好多人家。他們看了趙老六的房子，看了趙建強原來的住處，看了黑娃睡覺的那間屋，看了雪瑩家的小院。他們問了黑娃在學校的情況，問了趙建強夫妻怎麼對他的，問了他的吃穿住行。

趙建強慌了。他沒想到會有人舉報他，更沒想到縣裡會真的來人查。他跑到李金鵬家裡，拉著李金鵬的手，說“李書記，你得幫幫我”。李金鵬甩開他的手，說“我怎麼幫你？這是縣裡的人，我說不上話”。趙建強又去找他那些本家親戚，可那些人一看事情鬧大了，都躲著不見他。趙建強像熱鍋上的螞蟻，急得團團轉。他媳婦更是嚇得天天哭，說“完了完了，這下完了”。

調查結果出來的時候，村裡人都聚在村委會院子裡。調查組的人宣讀了一份檔案，說趙老六的房產是黑娃的，趙建強一家屬於臨時借住，趙建強必須搬出去。至於趙建強夫妻虐待黑娃的事，證據不足，不予追究。但鑑於其霸佔他人房產的行為，給予嚴厲的批評教育。

趙建強站在人群裡，臉漲得通紅，低著頭，不敢看人。他媳婦站在他旁邊，臉色煞白，嘴唇在抖。村裡人指指點點，有人罵他們不要臉，有人說他們是活該，有人嘆了口氣，搖了搖頭。雪瑩站在人群外面，聽到這訊息，心裡感覺舒坦極了。

訊息傳開的當天，趙建強家的門就被砸了。不知道是誰砸的，也許是村裡人看不下去，自發替黑娃出氣。門板碎了幾塊，歪歪斜斜地掛在門框上。窗戶也碎了兩塊玻璃，風灌進去，嗚嗚地響。

人們都在想，到底是誰舉報的趙建強。好多人都以為是雪瑩寫的舉報信，或者雪瑩找為民乾的這事。雪瑩心裡知道，不是她。她想過舉報，可她一個女人家，不知道去哪兒舉報，不知道怎麼舉報。她只能忍著，等著平遙回來。

趙建強把這筆賬記在了雪瑩的頭上。他坐在黑娃家的堂屋裡，抽著煙，黑著臉。他媳婦坐在他對面，眼睛紅紅的，還在哭。

“肯定是雪瑩那個臭娘們舉報的。”趙建強把菸頭掐滅，扔在地上，用腳碾了碾，“除了她，誰還會管黑娃的事？”

“那怎麼辦？現在事情已經這樣了，我們能怎麼辦。”他媳婦吸了吸鼻子。

“雪瑩這個臭娘們！”趙建強站起來，在屋裡轉了一圈，“她讓咱們不好過，咱們也不讓她好過。”

他媳婦看著他，沒有說話。她知道他的脾氣，他想做的事，誰也攔不住。她只希望，他別把事情鬧得太大，別把自己搭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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