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老憨墳頭的土還沒完全沉實,新的磨難已經像藤蔓一樣,悄無聲息地纏繞上這個風雨飄搖的家。馮啞巴的沉默,從此不再僅僅是因為不能言,更添了一層厚重的、化不開的悲傷。她像一架突然被抽走了主發條的時鐘,雖然還在勉強走動,但每一步都滯重、遲緩,透著隨時會停擺的疲憊。
保民接過了放羊的鞭子,用他稚嫩的肩膀分擔了一部分家務。他趕著羊群早出晚歸,努力辨認草藥,跟著收購販子討價還價,儘管常常被不耐煩地呵斥或刻意壓低價錢。他盡力了,但他畢竟只有十二歲。
但家裡的其它農活,如圈舍修繕、耕種土地、家裡的一日三餐、縫補洗涮、照料更小的為民……所有這些,最終,都沉沉地壓在了馮啞巴瘦削的肩背上。
她幾乎不再有片刻停歇。天不亮,保民起床時,灶膛裡的火已經燃起,鍋裡咕嘟著稀薄的粥。保民上山後,她送為民去育紅班。下午,她可能要跪在屋後那塊貧瘠的菜地裡,一點點地除草、鬆土,汗水浸溼了她的頭髮,順著她過早爬上皺紋的臉頰滑落,滴進乾渴的土裡。傍晚,她又要忙著做飯,等待放羊歸來的保民和放學的為民。
她吃得很少,常常是孩子們吃完了,她才就著一點鹹菜,默默喝掉碗底剩下的粥湯。夜裡,油燈下,她縫補著一家人破舊的衣服,針腳細密,卻常常縫著縫著就停下來,望著跳躍的火苗出神,眼神空洞,然後迅速抬手抹一下眼角,繼續手中的活計。她的腰身更佝僂了,臉色是一種缺乏血色的黃,只有顴骨處因為長期在山間勞作,被風吹出兩團洗不掉的紅暈。
保民看在眼裡,急在心裡。他搶著幹更多活:“媽,柴我去打。”“媽,你歇著,我來挑水。”可馮啞巴總是固執地搖頭,把他推開,或者用急促的手勢告訴他:你去溫書,去看羊,這些活兒媽能幹。她心疼兒子,覺得已經剝奪了他上學的權利,不能再讓他被無盡的雜役拖垮。她把所有的苦和累,都默默吞嚥下去,彷彿那是她作為母親、作為未亡人,必須承擔的責罰。
有時,在勞作間隙,她會突然捂住心口,臉色霎時變得灰白,額頭滲出細密的冷汗,不得不扶著牆或樹幹,急促地喘息好一陣子,才能慢慢緩過來。這是老毛病了,早年落下的,趙老憨在時,總會提醒她別太累,攢點錢也說去看看,但總是被更緊迫的用錢處擠掉。如今,這隱疾如同潛伏的陰影,在極度疲累和巨大悲慟的催逼下,出現的次數越來越多,每次持續的時間也越來越長。
保民發現過幾次,嚇得聲音都變了調:“媽!你咋了?”馮啞巴總是勉強擠出一絲笑容,擺擺手,示意沒事,喘勻了氣,又繼續手中的活計。保民提過找大夫,馮啞巴的頭搖得像撥浪鼓,手指堅決地指向羊圈,指向米缸。意思是哪有餘錢看那看不好的病?保民不敢深勸,他知道,家裡每一分錢,都拴在弟弟的學費和明天的口糧上,拴在那群羊身上。他只能更拼命地幹活,希望能多分擔一點,再分擔一點。
季節從深秋轉入寒冬。豫西山區的冬天,風格外凜冽,像刀子一樣,能割透單薄的衣衫。農活少了些,但寒冷本身就成了需要全力抵禦的敵人。茅草屋四面透風,取暖的柴火消耗巨大。
那天早上,天陰沉沉的,鉛灰色的雲壓得很低。馮啞巴比劃著,要去山上弄些過冬的柴火。
保民放下手裡的活計,比劃著說:“媽,我去。你歇著。”
馮啞巴搖頭,指了指他的羊鞭,又指了指門外--你去放羊,柴火我去弄。
“媽,天不好,說不定要下雪。”保民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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