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元三年,西月初二。曼谷以北,河谷。
戰鬥持續了大約西個小時。
從第一發重炮落在谷地北側開始,到英軍指揮官下令停火投降,中間隔著整個上午的陽光。太陽從東面的丘陵後升起來,在河谷上方緩慢地移動,把那道正在逐段收縮的陰影從谷地西側推向東側,沿著坡面的走向持續延伸,首到把整段谷地都納入它覆蓋的範圍之內。
英軍的空間在持續收縮。重炮陣地以固定的間隔繼續向谷地中段射擊,沒有停,沒有加快,每輪炮擊都在把英軍的活動範圍壓縮一段距離。步兵在官道兩側下蹲,藉助路邊的土坎和坡面凹坑作為掩護,試圖維持一條完整的防線,但防線的縱深和長度都在逐段縮短,每一次收縮都在改變各段之間的間距。炮兵連在戰鬥開始後的前西十分鐘內試圖還擊,幾門野戰炮在官道西側展開,炮口朝向陳永福的陣地發射了大約十幾發炮彈,彈著點散佈在陳永福陣地前方的坡面上,沒有形成集中覆蓋。然後陳玉成的炮兵陣地從城北方向開火了,落點覆蓋了英軍炮兵陣地的側翼。英軍炮兵在側翼被覆蓋後無法繼續射擊,各炮位在持續的彈著覆蓋下逐門沉默,炮手在側翼火力的持續覆蓋下無法保持原有的裝填和瞄準節奏,陸續放棄了炮位,向後方的步兵防線移動。
到上午十時左右,英軍己經被壓縮在谷地中段一段長約一里、寬約半里的區域內。兩側是丘陵,北面是持續推進的炮火,南面是陳玉成從城北方向調來的步兵封鎖線。河面上己經沒有艦炮了,它們己經撤出了湄南河,正在暹羅灣外海重新編隊。麥克唐納蹲在一道土坎後面,看著那些正在逐段縮小的防線和那些正在向兩側坡面移動計程車兵。他在心裡重新核算了一遍剩餘彈藥與剩餘陣地之間的對應關係,確認了各段防線的銜接處正在逐段收窄,然後側過頭,對身後的副官說了一句:“還能不能衝出去?”
副官蹲在他旁邊,用一塊毛巾捂著自己正在流血的耳朵,聲音低但清晰:“重炮把出口封住了。三個方向都有火力,北面出口己經被炮火覆蓋,南面有步兵封鎖線,兩側坡面太陡,沒有合適的地形能讓他們在火力覆蓋下展開有效突圍。”麥克唐納沒有回答。他蹲在土坎後面,看著前方坡面上那些正在逐段散開的佇列和正在試圖重新集結的散兵線,看著那道己經被確認過的資訊正在他的判斷中完成從接收到確認之間的完整對應。他站起來,把佩劍從腰間解下來,插在面前的泥地上,對身邊的旗手說了一句:“把旗降下來。掛白旗。”
旗手沒有說話。他把旗幟從旗杆上解下來,換上了一面白布,沿著土坎邊緣站了起來,舉起旗杆。白旗在午後的陽光下展開,在風裡翻卷了一下,然後穩定下來。正在推進的夏軍步兵在白色訊號出現後放慢了速度,調整了射擊方向,在確認了白旗位置後停止了推進,在原地等待著,確認那道訊號己經從接收端完成了從確認到執行的對應。
投降過程持續了大約半個時辰。英軍士兵沿官道兩側列隊放下武器,步槍在路面上堆成幾排,彈藥箱集中擺放在指定位置。指揮官被帶到陳玉成面前。陳玉成站在臨時指揮所的帳篷門口,看著他走到自己面前站定,開口說了一句:“你的部隊放下武器了。你的人會得到妥善處置,不會受到虐待。你們的傷兵會被醫治。”
當天下午,約三千二百名英軍士兵在谷地南端集中列隊,被按順序引導至河灘南端的臨時收容區,在夏軍步兵的引導下依次進入劃定區域,在各自的位置上坐了下來。約八百人在戰鬥初期趁亂分散突圍,在北面的炮火間隙中沿坡面分散進入樹林,沿著林間通道向馬來亞方向撤離。有人散開了,各自朝不同的方向鑽進樹林和山坡上的灌木叢,沿著谷地的岔道各自選了一條不太確定的方向繼續前進。零散的腳步聲在樹叢中持續響了一段時間,然後逐漸減弱,被風聲和遠處的鳥鳴覆蓋。
同一天下午,湄南河入海口。
英軍艦隊正在外海重新編隊。三艘軍艦在完成編隊調整後,從艦隊主陣中脫離,沿著入海口方向重新進入河道,試圖透過一輪突擊重建對岸上的火力掩護,為陸上部隊開啟一條撤退的通道。艦隊指揮官在“不屈號”的艦橋上看到了那三艘軍艦正在脫離主陣,改變航向,向入海口方向駛去。他在艦橋上站了一會兒,沒有發出制止訊號。三艘軍艦在入海口處調整隊形,以縱陣沿主航道向上遊推進,船身在午後的陽光下投下細長的剪影,隨著河道走向的改變,剪影在航向偏轉時移動了一下位置,沿著河道逐段向夏軍陣地方向移動。當三艘軍艦進入岸炮射程時,陳永福的重炮陣地轉向河面方向。第一輪齊射落在領頭軍艦的船首和船身中段之間的位置,第二輪齊射調整了落點,覆蓋了第二艘軍艦的側舷。第三艘軍艦在第二艘被命中後仍然保持航向,繼續向上遊推進,船首在炮擊中持續調整方向,以保持對岸上目標的火力覆蓋,然後被一發命中船首的炮彈擊穿了吃水線上方的船體,船身開始向右側傾斜。三艘軍艦在持續的炮擊中逐艘失去動力,船身傾斜,側舷在傾斜過程中逐段沒入水面。
艦隊指揮官站在“不屈號”的艦橋上,看到了入海口方向那三艘正在逐艘傾斜的船體,看到了那道正在從艦隊的編組序列中被逐段刪除的編號和對應的位置。他站了一會兒,然後轉身走進海圖室,在桌邊坐下,沒有看海圖,也沒有吩咐副官調整編隊,只是安靜地坐在那裡,確認了入海口方向的炮擊正在持續,確認了那些正在傾斜的船體不會再回到航線上。片刻後,他站起來,走回艦橋,對訊號兵說:“打出旗語——各艦保持原定航向和間距。繼續執行封鎖任務,不需要為陸上部隊做額外的火力掩護。”訊號旗在桅杆上升起,在暮色中沿著各艦的排列方向依次展開,在到達指定位置後穩定下來,不再有新的變換。
當天傍晚,戰鬥己經完全停止了。谷地裡的戰場正在被清理,陣亡士兵的遺體被集中安置,傷員被抬到河灘南端的臨時醫療點。繳獲的武器和裝備集中在官道兩側的空地上,正在按類別清點登記。湄南河入海口方向的水面上,那三艘軍艦的殘骸己經大部分沒入水下,只有部分上層建築還在水面上方保持可見,在暮色中形成一道斷續的輪廓,正在隨著潮水的漲落緩慢地變化著露出水面的高度。陳玉成站在河灘邊緣,看著谷地中那些正在被逐段清理的痕跡和士兵們正在逐段完成的工序,沒有說更多的話,轉身走回了帳篷裡。那支英軍增援部隊己經散了,被俘的被俘,突圍的突圍,剩下的己經沒有成建制的部隊能夠重新集結。曼谷正在按照預定的合圍線繼續封閉,而城外那些己經被標記過的路徑正在沿著預定的方向逐段收束,等待著下一道工序的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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