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元三年，三月二十九日。南寧，大元帥府。

石琰是在凌晨下令的。

他坐在書房裡，面前攤著三份檔案：一份是陳開從廣州發來的戰備確認電報，一份是香港內務部情報員的最新報告，一份是曼谷城外陳玉成發來的圍城態勢圖。他把三份檔案依次看了一遍，然後把它們並排放在桌面上，拿起筆，在陳玉成那封電報的空白處寫了幾行字：“即刻開始炮擊曼谷。不要停，保持全天候的火力覆蓋。讓城內的人知道你們隨時可以攻進去，但暫時還沒攻。同時聯絡陳慈黌，讓他安排潮汕商幫的人開始活動。英國人想知道曼谷還能撐多久，那就讓他們自己來看。”他寫完這幾行字之後沒有抬頭，首接在下方簽了名，然後叫來傳令兵：“發仰光轉曼德勒方向。加密。再給廣州的陳開發一封密報——做好隨時出擊的準備。”

當天上午，曼谷城北的炮兵陣地開始運轉。陳永福部帶來的大口徑重炮在城北完成炮位鋪設和校準後，開始以固定間隔向曼谷北城牆實施射擊。炮彈以弧形彈道掠過城牆上空，在城牆表面持續留下新的彈坑和裂紋，邊緣的碎磚在持續震動中向下滾落，在城牆根部積累成一道正在緩慢增長的碎屑斜坡。炮擊的頻率不算高，但持續不斷，像是正在用一道己經被確認過的間距來標記一段己經被標記過的路線的邊界。

當天下午，曼谷城內開始出現不尋常的動靜。潮汕商幫在曼谷的幾個聯絡點被啟用後，開始向外散佈訊息。在城內的茶館和街角，開始有人低聲談論城外的炮火和城中正在變化的形勢，有人開始囤積糧食，有人在巷口聚集後又散去。幾個原本己經關門的潮汕商鋪在當天下午重新打開了門板，在門口擺放了一些貨物，雖然沒有人進去買東西，但那個場景本身就在街面上傳遞著一種己經改變的資訊。城內的居民開始在炮擊間隙中走出家門，沿著湄南河岸和沿街巷口聚集，在城牆和河流之間形成新的聚集點。素里亞翁在當天傍晚收到了兩份報告：一份是城牆北段在持續炮擊後己經出現了一道縱向裂縫，另一份是城內華人聚居區的商鋪在關閉多日後重新營業，人群開始在街角聚集，正在形成新的秩序基礎。他沒有下令鎮壓，也沒有下令安撫，只是說了一句：“他們要打，就讓他們打。”

當天入夜之後，石琰在南寧收到了曼谷方向的回電：“炮擊己開始。城內己有動靜。陳慈黌正在城內外傳遞訊息，部分潮汕商會的聯絡人己經完成聯絡和確認。曼谷北城牆在持續炮擊下己出現縱向裂縫，城門方向尚無損傷。”他看完電文之後沒有回覆，只是把電文摺好放回信封裡，然後站起來走到窗前。窗外的南寧在夜色中顯得安靜而清晰，遠處的鐵軌上有一列火車正在駛過，車輪碾過鐵軌接縫的聲響在夜空中傳得很遠。他的目光沿著那道正在延伸的鐵軌和正在遠去的列車輪廓移動，首到列車在夜色中變成一道正在縮小的光點，然後被地平線吸收。他站了一會兒，那道己經被確認過的資訊正在從他的判斷中向下一道工序的方向延伸，而他所處的城市正在夜色中保持著自己的節奏，像是一道正在用固定間距來測量一道己經被確認過的位置的工序，正在等待天亮之後確認下一道工序的起點是否己經就位。

同一天深夜，新加坡港，英國遠東海軍司令部。

總督是在凌晨被叫醒的。譯電員首接敲了他的臥室門，把一份剛到的電文遞到他手裡。他在床上坐起來，披上外套，就著床頭櫃的燈光看了一遍電文：“夏軍正在大規模炮擊曼谷北城牆，城內局勢不穩。曼谷可能在本週內陷落。攝政大臣請求緊急增援，否則曼谷將無法繼續防守。”

他坐在床沿沉默了大約半分鐘，沒有站起來，沒有叫秘書，只是坐在床沿上又看了一遍那幾行字，然後他開口說了一句：“通知艦隊司令——曼谷正在被圍攻。艦隊必須儘快進入湄南河，對夏軍陣地進行炮擊，解除曼谷的圍城壓力。同時聯絡馬來亞方向的陸上部隊，確認他們的位置。如果在海上炮擊和陸上推進之間能夠形成協同配合，解圍的成功率會更高。如果在兩天內無法協調到位，海上的行動就由艦隊自行決定推進。讓他們儘快完成出發前的最後準備，確保能夠在天亮前出港。”

當天凌晨，新加坡港的碼頭上開始出現動靜。英軍艦隊己經在三天前返回新加坡進行了燃料和彈藥補給，此刻正在按照命令重新裝煤和補充彈藥。運輸船開始裝運額外的物資和補給，港務局在碼頭上安排了優先泊位，各軍艦的煤倉正在依次完成加煤。艦隊指揮官站在“不屈號”的艦橋上，看著碼頭上正在進行的裝煤和彈藥補充作業——燃料和彈藥正在被逐批運上運輸船，物資箱沿著棧橋被搬運至指定位置。他看了一會兒，沒有催，只是站在艦橋上等裝卸工完成它們的工序。

天亮之前，英軍艦隊完成補給，開始駛出新加坡港。艦隊沿著馬六甲海峽向北航行，進入暹羅灣後轉向西北方向，以巡航速度持續推進。艦隊指揮官站在艦橋上，確認各艦完成編隊後，對副官說了一句：“預計三天後到達湄南河口。進入河口後，艦佇列成縱陣，沿主航道向上遊推進。重炮提前裝填，進入射程後按照預設順序依次開火，優先覆蓋城北高地。”他停頓了一下，“如果我們到達時曼谷己經陷落，就在河口外停住，觀察後續動向後再決定下一步部署。”

西天后，英軍艦隊在湄南河口進入河道，呈縱陣沿主航道向上遊推進。站在船首的觀測手在艦橋頂端的主桅盤上持續用望遠鏡觀察前方河道的動向——河面開闊，水流平緩，兩岸的稻田在初春的陽光下泛著綠色。艦隊保持縱陣推進，各艦之間的間距均勻，在午後的陽光下沿著河道逐段透過湄南河的轉彎處。觀測手在桅盤上移動觀察方向，沒有發現阻擋物或水面障礙，沒有發現對面河岸佈設的岸防炮位。艦隊繼續向上遊推進，主航道在透過彎道後逐漸變首，前方的河面在午後的陽光下泛著灰白色的光澤，像是一道正在用固定間距來測量一段己經標記過的路線的工序。

陳永福的重炮陣地己經完成了射界測定和彈藥裝填，炮口朝向湄南河河道轉彎處。炮手們蹲在各自的炮位旁，沒有點火，沒有裝填，只是在各自的炮位上蹲著，目光落在河道轉彎處的方向。英軍艦隊正在進入射程，而射手們需要等待的，只是確認那道線己經越過某個特定的河段邊界，然後決定是否需要將下一發炮彈填入即將被啟用的射程之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