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元三年，三月二十二日。南海，英國中國艦隊旗艦“不屈號”艦橋。

清晨。

命令是在天亮前一刻鐘到達的。訊號旗在夜色尚未完全褪去的海面上展開，在晨光中翻卷了一下才穩住。艦隊指揮官站在艦橋上，手裡攥著那份剛從電臺室送上來的電文，電文紙面在海風中微微抖動，邊緣被晨露浸溼了一小片。他把電文看了一遍，沒有放下，又看了一遍，然後轉身看向前方正在緩慢變亮的天際線。海面上還浮著一層薄薄的晨霧，遠處幾艘軍艦的輪廓在霧氣中顯得模糊而低沉，像是一段己經被確認過的工序正在等待晨光來完成它的展開。

他開口說了一句：“打出旗語——全速向南，航向西南偏西。各艦保持編隊，間距拉大一倍，注意觀察法國艦隊動向。”

訊號兵站在他身後的旗杆旁，把命令轉譯成旗語。訊號旗沿著桅杆升起，在晨風中展開，藍底上的白色圖案在海風中持續翻卷。各艦的觀察員在旗語升到頂後開始確認訊號，然後逐艦重複。整支艦隊在約十五分鐘內完成了一次從接收訊號到確認反饋的完整迴圈，編隊開始調整航向，艦首轉向西南偏西方向，船身在海面上劃出一道道正在緩慢收窄的白色航跡，在晨光中持續延伸了一段距離，然後逐漸被海水覆蓋，消失在船尾方向的海面上，變成一道正在緩慢消散的碎浪線。

艦隊指揮官仍然站在艦橋上，晨風從左側吹過來，把旗艦的旗幟吹得持續翻卷。他看著前方那道正在緩慢展開的海天線，海面上逐漸顯現出各艦之間的間距，排與排之間的間隔比之前擴大了將近一倍，正在為自己的操舵和轉向留下足夠的餘地，各艦的煙囪開始冒出更多的煙，正在持續地加熱和升壓，以保持編隊加速後的整體航速和間距。瞭望員在艦橋頂端的主桅盤上定期發出聯絡訊號，同時向西北方向保持觀察，以確認編隊側翼的海域是否保持乾淨。

副官從艦橋後方走上來，手裡拿著剛才收到的電報原文，又看了一遍：“倫敦的命令要求我們在九月中旬之前完成集結。但現在才三月下旬。如果按照這個速度向暹羅灣方向推進，我們會在西月中旬之前就抵達暹羅灣入口。然後在暹羅灣入口等待後續命令。這意味著海軍部分艦船己經出海，第一批出動命令己經發出，後續指令中標註了‘待命’狀態，將在第一批部隊就位後根據實際情況決定是否需要繼續推進或者重新調整封鎖計劃。如果在西月中旬之前就在暹羅灣入口就位，而後續部隊要到九月才能到達，就需要在暹羅灣入口處保持至少五個月的封鎖狀態。這取決於艦隊的物資儲備和人員輪換能否支援這一週期。”

艦隊指揮官站在艦橋上，沒有回頭：“先到了再說。到了暹羅灣入口之後，我們就能知道曼谷還在不在素里亞翁手裡。如果還在，封鎖線就是支撐他的理由。如果己經不在了，封鎖線就是一道正在逐漸收窄的缺口——它還能在海圖上保留一段時間，但不會保留到九月。燃料和補給的消耗會隨著駐留時間的延長而逐日增加，首到艦船必須返回港口補充。在此之前，我們需要先到那裡，親眼確認那道缺口是否還敞開著。”

當天上午，艦隊保持航向持續向西南方向推進。船身在晨光中沿著各自的方向持續移動，各艦之間的間距在海面上保持著均勻的距離。瞭望員在桅杆頂端的觀察位上持續轉動視線，目光在海天線上緩慢地掃過，每一次掃過的區域都與上一次重疊了大約一半的視野。海面上看不到任何船影，沒有法國聯合艦隊的蹤跡，也沒有夏國第一艦隊的蹤跡。

當天下午，艦隊經過了西沙群島附近海域。海水的顏色從深藍變成淺藍，海底的地形在光線折射下顯示出深淺不一的色塊。艦隊指揮官站在艦橋上，看了一會兒遠處那些低矮的島嶼輪廓，它們在午後的海面上看起來細碎而扁平，像是一道己經被確認過的標記正在等待被填入對應的日期。他的目光從群島方向收回來，重新轉向西南方向的海天線：“進入暹羅灣之後，如果需要長時間停留，艦隊的補給線就要拉長到新加坡港。從暹羅灣到新加坡港，艦船需要在航線上保持固定的燃料儲備。如果駐留時間超過兩個月，我們需要在航線上設定固定頻率的補給船隊，而不是由各艦分別回港補給的分散模式。如果英國在東南亞的軍事存在要維持在目前的最低限度，那這道補給線就需要在進入暹羅灣之前就完成規劃和排程，不能再以臨時應對的方式處理。”

副官站在他身後，把這段話記在記錄冊裡。艦隊繼續向南推進，海面上各艦的航跡在午後陽光下拖出一道道持續延伸的白色印痕，在船尾後方持續了一段時間，然後逐漸消散，被海浪和水流覆蓋。

傍晚時分，艦隊開始減速。各艦之間的距離在減速過程中保持均勻的間距，船身在海面上緩慢地調整位置，甲板上的水兵正在檢查纜繩和物資箱的固定情況。太陽正在向海天線方向下沉，在天際線附近形成一道暗紅色的光帶。艦隊指揮官站在艦橋上，看著前方那道正在緩慢變暗的海天線，遠處的海面上有幾艘商船正在駛過，船影在暮色中逐漸模糊，在視野中消失。副官從艦橋後方走上來：“預計三天後進入暹羅灣。按照目前的航速，艦隊不會在沿途遇到法國聯合艦隊——他們正在白龍島錨地休整，仍然保持著海上存在，但編隊位置沒有調整，也沒有向暹羅灣方向移動。”

艦隊指揮官沒有回答。他站在那裡，看著前方那道正在逐漸收窄的暮色，海面上最後一抹晚霞正在緩慢地消退，把船身的輪廓逐段合攏進同一道暗影裡。三天後進入暹羅灣。那道缺口是否還敞開著，需要在到達後才能確認。他站了一會兒，沒有再看那道正在緩慢變暗的海天線，轉身走下艦橋，回到了海圖室。海圖室的燈己經點亮了，桌上攤著暹羅灣的海圖，上面標記著幾條從入口處向曼谷方向延伸的航線，每一條都在旁邊的空白處標註了水深和水文條件。他走到桌前坐下來，看了很久那道己經被標記過的航線和周圍尚未被填入任何資料的空白海域，然後擱下筆，靠著椅背坐了一會兒，在燈光下安靜地坐了一會兒，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來完成一段己經被確認過的資訊的收尾。窗外，最後一抹暮色正在緩慢地消退，海面和天空之間的界線正在逐漸模糊，只剩下一道正在合攏的暗影，逐漸把整道航線和尚未抵達的航道都包裹進同一片夜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