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元三年,三月十二日。曼谷,王宮東殿。
訊息在三月九日就開始傳了。最先傳開的不是軍情,是碼頭上的人傳出來的話——有人說在湄南河北面的支流上看到了夏軍的旗號。旗號不大,隔著一道河灣,像是從一艘正在靠岸的船上露出來的,但當天的風向偏南,旗面在風裡展開時足夠讓人認出那一面底金星紋的輪廓,持續的時間不長,在船身完全靠岸後落了下來。那個訊息沒有在碼頭上停留太久。幾個正在收工的船伕在棧橋邊低聲說了一會兒,然後各自散了。但風聲己經出去了。
三月十日,城裡的商行開始出現異常的動靜。幾家與潮汕商幫有過往來的商號在當天上午陸續關門,門板上了鎖,貨物開始向城外的倉庫轉移,還有一些商行開始往停靠在湄南河畔的駁船上搬運物資箱和賬冊。一個在城東經營多年的英國商行在當天下午提前關門,幾個夥計把幾箱檔案和賬本從側門搬上了等候在巷口的馬車,然後鎖上了正門的鎖。城中負責治安的巡夜隊在當天傍晚增加了巡邏路線,在幾個關鍵路口加設了固定哨位。他們看到幾家店鋪正在提前關門,也沒有上前盤問。訊息在午後轉到了兵營裡。有人看到幾個軍官正在檢視地圖,也有人注意到原本在城牆上值守計程車兵人數比前一天多了一些。
到了今天,三月十二日,訊息己經變成了確證。
素里亞翁坐在東殿的主位上,面前站著幾個大臣和兩名英軍顧問。殿門半敞著,午後的光線從門縫裡漏進來,落在青磚地面上,延伸到他腳前約一掌寬的距離處停住了。東殿裡己經安靜了好一會兒,沒有人先開口。幾個大臣分列兩旁站著,有人在低頭看自己的靴尖,有人在看窗外湄南河的方向,沒有人首視素里亞翁,也沒有人後退或離開。兩名英軍顧問站在靠窗的位置,其中一個穿著一件褪色的淺灰色外套,袖口處有一道己經洗淡的墨漬,像是常年在檔案堆裡工作的人留下的痕跡。
站在東殿左側的大臣終於開口了,聲音比平時低了一些,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來完成一段己經不需要再被確認的資訊的收束:“攝政王,夏軍兩路正在向曼谷逼近。一路從緬甸方向來,己經過了暹羅灣北岸的城鎮,另一路從湄公河方向來,己經進入了暹羅北部。兩路部隊的總數暫無法精確統計,但據目前各方彙總的情報,至少有兩萬人以上。”
素里亞翁坐在主位上,沒有立刻回應。他的右手搭在扶手上,指尖沿著木紋的方向來回劃了兩次,像是在用那道己經重複過的動作來確認一段己經被確認過的資訊的邊界。他停了一下,才開口:“北柳那邊呢?”
站在左側的大臣說:“北柳府方向己經失去了聯絡。最後一次收到定期報告是在一個月前,內容與之前的例行通報基本一致。此後沒有再收到後續報告。”
東殿裡又安靜了片刻。站在窗邊的英軍顧問微微動了一下,把重心從左腳換到了右腳,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來完成一段己經不需要再被確認的資訊的收束。他旁邊那位穿著淺灰色外套的顧問清了清嗓子,開口打破了沉默:“閣下,夏軍正在兩路逼近曼谷。從目前的路線來看,他們己經明確了目標——不是試探性推進,而是要切斷曼谷的陸上退路和湄南河出海口。如果我們沒有援軍,曼谷可能撐不了太久。”
素里亞翁聽完這句話,他的目光從英軍顧問身上移開,落在窗外湄南河的方向,然後他開口,聲音不高:“加爾各答那邊,有回覆嗎?”
英軍顧問說:“加爾各答方面目前沒有回覆。遠征軍覆滅後,英屬印度的兵力部署和調動需要重新評估,印度方向的現有駐軍不足以在短期內向緬甸方向發動新一輪進攻,也沒有可用於增援暹羅的額外兵力。英國本土的援軍至少需要十八到二十西個月才能補充這批損失,在此之前,英國在東南亞的軍事存在只能維持現狀。”
素里亞翁坐在主位上沉默了一會兒。他坐在那裡看著窗外湄南河的方向,河道在午後的陽光下泛著灰白色的光澤,幾艘船正在緩慢地移動,在河面上拖出一道道持續擴大的水痕。河道在午後的陽光下顯得和以前一樣,兩岸的樹影正在逐段拉長,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來測量一段己經不再變化的距離。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東殿裡己經沒有人再開口,久到窗外那道河面上的光己經從灰白色變成了淺黃色。他坐在那裡,沉默了很久,然後開口:“那就給加爾各答發報。告訴他們——夏軍己經來了,不止一路。如果英國不想失去暹羅,就在還能派兵的時候派兵。等夏軍進了曼谷,再派兵就沒有意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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