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元三年，西月初九。香港，維多利亞港。

英國中國艦隊在天亮前到達了香港外海。

沙德韋爾站在“不屈號”的艦橋上，看著前方正在晨光中逐漸顯露出輪廓的香港島。海面上還很安靜，沒有船隻進出，只有晨霧在水面上緩慢地移動。艦隊在港區外圍減速，各艦按照編隊順序依次進入泊位區，船身在水面上緩慢地轉向，準備靠岸。

沒有訊號。碼頭上沒有人。棧橋上的木板己經被拆走了大半，只剩下光禿禿的樁柱立在水面上，斷面在晨光中泛著灰白色的光澤。幾座倉庫的門敞開著，裡面是空的，貨架己經被拆走了，只剩下固定在牆上的螺栓和地面上幾道被反覆踩踏過的痕跡。港務局大樓己經燒成了空殼，屋頂坍塌了，只剩下幾面殘牆立在那裡，牆體表面覆蓋著煙熏火燎後留下的痕跡，窗框己經燒沒了，只剩下黑洞洞的視窗，在晨光中像一排正在無聲注視的眼睛。港督府也燒成了一片廢墟，瓦礫堆中還能看到幾根被燒焦的橫樑殘骸，橫七豎八地堆在一起，表面覆蓋著一層灰白色的餘燼。整個港區看不到一個人影，聞不到炊煙的氣味，也聽不到任何聲響。

艦隊在港區外圍停了下來，沒有靠岸。沙德韋爾下了艦橋，乘小艇上了碼頭，沿著己經空無一人的棧橋走了一段。他在棧橋盡頭停下腳步，站在那裡看了一會兒那片正在晨光中沉默的廢墟——那些被燒燬的建築和被拆走的裝置，正在用各自的方式來完成一段己經被確認過的工序的收尾。他站了將近半刻鐘，然後轉身走回小艇，沿著來路返回了旗艦。

副官在艦橋等他。沙德韋爾沒有說“這是陷阱”，也沒有說“我們被騙了”，他只是站在艦橋上，看著港區方向正在逐漸安靜下來的廢墟：“沒有補給。沒有燃料。沒有淡水。香港己經空了。聯合艦隊不在這裡。”他站了一會兒，那道己經被確認過的資訊正在他的判斷中完成從接收到確認之間的完整對應，然後開口說了一句：“傳令各艦——掉頭。返回新加坡。沿途維持編隊，保持警戒。他們把我們引出來，不只是為了讓我們看一座空城。聯合艦隊還在南面，正在某處等著我們經過。”

當天上午，英國中國艦隊在完成觀察後開始離開香港海域。各艦的煙囪開始冒出黑煙，船身轉向，艦首朝南，沿著來路向新加坡方向返航。沙德韋爾站在艦橋上，看著後方正在逐漸縮小的香港島的輪廓，那道正在燃燒的輪廓正在從海面上消失，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來完成一道己經被確認過的工序的收尾，然後收回目光，看向前方正在展開的海天線：“他們知道我們回不去香港了，也知道我們沒辦法在返航途中獲得補給。他們不需要正面迎擊我們。他們只需要讓我們在海面上多消耗一段時間。”他在艦橋上站了一會兒，那道己經被確認過的資訊正在從他的判斷中向外延伸，沿著那道正在展開的海天線向更遠的方向移動。

同一天上午，納土納群島，聯合艦隊臨時駐地。

石琰是在天亮前到達的。他從南寧出發，經廣州換乘運輸船，在南海中段與聯合艦隊匯合，於西月初八夜間到達納土納群島的錨地。龍啟瑞跟他一起來的，兩人在清晨上了勒布倫的旗艦“凱旋號”，在艦橋下方的會議室裡攤開了海圖。勒布倫己經提前收到了通報，把海圖桌移到了中間，讓出了前側的位置。石琰站在海圖桌前，目光掃過那片己經被標註過的海域，然後開口：“英國人昨晚應該己經到香港了。他們看到的是一座空城。沒有補給，沒有燃料，沒有聯合艦隊。他們現在會沿著來路返回新加坡。從香港到新加坡，他們需要大約七到八天的航程。如果沿途遇到持續的襲擾和阻力，他們會需要更長時間。燃料會在持續的加速和規避動作中逐日消耗，各艦的煤倉水位會在航程過半後開始下降，補給線的中斷會讓他們的燃料儲備無法在途中完成補充，而他們會為了維持航速繼續消耗那批己經無法再補給的儲備，在到達新加坡之前進入半燃料狀態。”

他停了一下，目光落在納土納群島和南海主航道之間的那片海域上：“我們不跟他們打主力決戰。我們要做的，是把他們的燃料拖完。海盜召集令己經發下去了。他們在南海上等了太久，等的就是一道能讓他們合法動手的命令。只要他們願意接受夏國的編制和指揮，按命令襲擾英軍艦隊，完成任務後可以在夏國治下獲得合法身份和相應的土地分配。他們在南海上己經漂了很多年，有人以前打過仗，有人跑過商，有人做過走私，有人幹過海盜。但他們都是一樣的——都缺一個可以靠岸的地方。”他停頓了一下，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來完成一段己經被確認過的工序的收尾，“告訴他們，這一仗打完，他們的船還是他們的船，他們的人還是他們的人。願意回岸上種地的，在緬甸和暹羅分田。願意繼續跑船的，掛夏國商船旗，走合法航線。願意從軍的，按功授銜。條件不變。不用衝在最前面，只需要在英軍艦隊轉向時出現在他們航線上，拖住他們，消耗他們，讓他們在到達新加坡之前把油箱燒空。”

龍啟瑞站在旁邊，沒有接話。他看著海圖上那些己經被標註過的航道和海盜船可能的襲擾位置，確認了那道己經被確認過的資訊正在從他的判斷中向外延伸，然後抬起頭來：“海盜召集令的格式和措辭己經核對過了，和之前在南海試用的版本一致。發出去之後，預計兩天內會有響應。那些船分佈在南海各處的島礁和港口，從收到訊息到完成集結需要時間，但第一批船可以在艦隊進入伏擊海域之前完成部署。”

石琰聽完之後沒有回答。他站了一會兒，目光落在那幅海圖上，沿著那條從香港到新加坡之間的航線走了一遍，然後收回目光：“那就發出去。”他站了片刻，像是一道己經被確認過的資訊正在從他的判斷中向外延伸，沿著那道正在延伸的航線向更遠的方向移動，然後他轉身走回了艙室，在燈下坐下來，翻開了下一份己經準備好的檔案，把目光從己經確認過的工序上移開，轉向下一道需要核對的記錄。

當天下午，海盜召集令透過法國商行的電報線路和潮汕商幫的船運網路同時發出。訊息在南海的島礁和港口之間逐段傳遞，從一個據點傳到另一個據點，從一個島嶼傳到另一個港口。一艘正在南沙群島附近捕魚的漁船在收到訊息後調轉航向，向附近的集結點駛去；一艘停泊在巴拉望島附近的武裝商船在確認訊息後，開始檢查船上的武器和彈藥儲備，準備駛往指定的匯合點。一些船隻在收到訊息後拆下了船身上原有的標識，準備換上夏國統一配發的訊號旗，而那些仍在觀望的船隻也在確認條件的可靠性後，開始進行航行的預備工作。西貢港的碼頭上，幾艘掛著私掠許可證的船隻正在加裝小型火炮和補充彈藥，船上的水手正在檢查纜繩和帆具的固定情況，為下一步的航程做準備。龍啟瑞站在“凱旋號”的甲板上，看著遠處正在緩慢收攏的暮色，確認了第一批船隻的響應時間和抵達位置與海圖上的標註基本吻合，然後轉身走回艙室，重新坐下來，把己經記錄完畢的表格和對應的完成時間歸檔。海面上最後的暮色正在緩慢地消退，從深藍色過渡到暗灰色，把那些正在逐段展開的航跡和船影都合攏進同一道正在收縮的暗影裡，等待被下一道工序移動之後重新展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