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南洋新太平/第350章 分水嶺(1)
南洋新太平_第350章 分水嶺(1)

夏元二年,十月三十日。香港,維多利亞港。

虎門炮臺的炮聲傳過來的時候,香港正在下雨。

雨不大,細密的雨絲從灰白色的雲層裡落下來,把維多利亞港的水面打出一層細碎的漣漪。碼頭上的人沒有躲雨,裝卸工還在繼續搬運貨物,有人在棧橋邊蹲著整理纜繩,有人把貨物從倉庫搬上船,有人把成捆的布匹從船艙裡拖到岸上。沒有人停下來,像是這場雨和港口的日常節奏之間有一道己經在多年運轉中形成的固定隔層,彼此不會互相打斷。

炮聲是從西北方向傳來的。聲音不高,隔著二十多海里的海面和丘陵地帶的遮擋,傳到香港時己經被衰減成一種低沉的持續轟鳴。碼頭上有人抬頭朝西北方向看了一眼,又低下頭繼續幹活。在港內作業的領航員可以識別出炮擊聲的頻率和落點散佈,其中一名卸貨工蹲在棧橋邊沿,把己經鬆動的纜繩重新系緊,抬頭聽了一會兒炮聲的間隔和落點之間的間距,然後低頭繼續幹活。

這是虎門炮臺演習的第二天。昨天的炮擊己經從單炮試射推進到了多炮輪換射擊,今天的炮聲比昨天更密集,落點之間的間距正在逐輪收窄,彈著點的散佈範圍也在逐步壓縮。正在卸貨的工人和正在繫纜的水手不需要抬頭確認就能從炮聲的節奏和間隔中判斷出——那些炮手不是在試射,他們是在進行校準之後的射界驗證,每一輪的落點都比上一輪更接近預定目標,射界的調整範圍正在逐步收窄。

香港商會的大廳裡坐了一群人,長桌上攤著幾份新到的電報和報紙,有從廣州方向來的貿易訊息,也有從仰光和曼谷方向輾轉傳回的商情摘要。空氣中瀰漫著雪茄和雨水的味道。

商會會長是一位頭髮花白的蘇格蘭人,他己經超過六十歲了,在香港住了將近三十年,經營一家涉及紡織貿易和船運代理的商行。他把手裡那份剛從廣州轉來的電報放在桌上,電報內容不長——關於虎門炮臺演習的規模和持續時間,沒有提到任何與香港有關的措辭。他抬起頭來掃了一眼在場的人:“炮聲是從西北方向過來的。他們在虎門以南的演習區域進行炮擊訓練,彈著點落在預定的演習區域內的幾處浮標附近,沒有延伸到香港水域。但射程覆蓋範圍超出了他們去年同期的演習水平。他們的射程在去年的時候大約能覆蓋到香港以北海域,今年那幾道水柱的位置明顯向北移動了一段距離。他們正在縮短那道包圍圈的半徑。”

坐在他對面的一個人接過話頭,他的聲音不高,像是在陳述一道己經被確認過的資料:“如果那門炮在現在的陣地上再往前移大約半里射程,火力就可以覆蓋到西營盤。目前炮臺的位置和射界佈置沒有威脅到香港,但他們己經完成了射界的調整和覆蓋範圍的驗證。下一次他們需要覆蓋某個指定位置時,他們的炮手己經清楚該把炮口轉向哪個方位。”

又有人接話,帶著濃重的印度口音,聲音平靜而低沉:“我在河內的時候見過他們的岸防炮安裝進度。那些炮是法國人的設計,鑄鐵管身,射程和精度比他們之前用的舊式岸防炮高出一截。他們在珠江口部署的炮臺數量雖然不多,但每一座的射界都是經過反覆校對的。如果他們願意,他們可以在兩個小時內封鎖香港港的主航道。我清楚他們不是衝著封鎖香港來的,他們只是讓我們看到他們能夠做到這件事。”

商會會長沒有立刻回應。他坐在那裡聽著,像是在用沉默和停頓來整理自己正在接收的資訊——炮擊演習不需要提前通報香港,不需要解釋它的理由,它只是落到了它該落的位置上,等著香港這邊自己決定它的意義是什麼。

“他們從前天開始的炮擊,己經把虎門到香港之間的航線覆蓋率推進到了一種可以讓任何商船都注意到炮聲從何而來的程度。”坐在桌子中段的一位船運商開口了,他面前攤著一份手繪的香港周邊海域水深圖,圖上的等深線和航道標註己經在與虎門方向對應的海域用鉛筆加畫了幾條弧線,“目前的炮擊落點範圍還沒有覆蓋主航道本身,但彈著點的散佈區間正在逐批壓縮。如果他們還需要一次或兩次覆蓋來驗證他們己經完成了精度的調整,那他們的準備工序就快要結束了。如果他們己經在這一次覆蓋中完成了精度的驗證,那他們現在就處在隨時可以切換目標的狀態。”

他停頓了一下,手指落在圖上一處標著“虎門炮臺”的位置,沿著那條弧線的方向緩慢移動:“他們己經完成了覆蓋範圍的驗證。下一次他們需要覆蓋某個指定位置時,他們的炮手己經清楚該把炮口轉向哪個方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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