費爾沉默了很久。窗外的炮聲又響了一輪，聲音比之前更近，像是一個正在收縮的圓圈正在緩慢地向城內移動。他站起來，走到窗前，背對著哈丁站了一會兒。然後他開口說了一句：“讓炮船進入內河。告訴船長們——他們只需要拖住兩天。如果兩天後城牆還在，他們可以退出來。如果兩天後城牆不在了，我們也不需要他們了。”他的聲音不高，沒有多餘的情緒，像是一個己經沒有退路的人正在把最後一道命令從紙上抄寫到另一張紙上。

哈丁點了點頭，轉身走出了辦公室。他的腳步聲沿著走廊逐漸遠去，然後被樓梯口的木門合上的聲音截斷。

費爾仍然站在窗前，看著北城牆的方向。遠處的江面上，幾艘炮船的輪廓正在緩慢轉動船頭，船尾的水跡在伊洛瓦底江渾濁的水面上畫出一道正在變寬的弧線，像是三座正在移動的浮標正在被緩慢地推向一段己經無法回頭的航程。

同一時刻，城北高地上。

陳玉成正準備轉身走回指揮所，就在這時，他聽到了另一種聲音——從城南方向傳來，沿著河道的走向向北移動，速度比水流快得多。像是正在逆流而上，船體在加速透過一段較窄的水道時帶動水面的聲響被持續的水流拉長，形成一種連續的、正在逼近的嗡鳴。緊接著，伊洛瓦底江拐彎處的水面上出現了三艘船的輪廓。船身低矮，吃水淺，甲板前端裝備著一門大口徑艦炮，炮管在晨光中泛著鐵灰色的光澤，正沿著河道拐彎處緩緩轉向，像三座正在被緩慢校準的水面浮動平臺。

第一發炮彈從江面上飛來，落入炮陣前沿約八十步處的泥地上，彈片揚起一片溼泥，在地表留下了一片散佈的碎石和草根。彈著點的散佈方向沿著炮陣前沿的走向展開，顯示出英軍炮手正在利用艦炮的測距裝置試圖校準射界。

緊接著是第二發，落在炮陣前沿約五十步處。彈著點推進了大約三十步，像是正在逐段縮短與炮陣之間的距離，同時沿著炮陣前沿的走向來回移動，試圖在有限的彈藥消耗中找出夏軍炮位最密集的區段。

陳玉成沒有動。他看到了那三艘船的輪廓和炮管指向的角度，正在心裡估算英軍炮船的吃水深度、航速以及這段河道的寬度對炮船轉向半徑的限制。他的目光從河道轉彎處的第一個船頭掃到第三個船尾，確認它們在河道上的排列間距和推進速度，然後側過頭，對身邊的炮兵指揮官說了一句：“調六門炮轉向江面。不要打船——先把河岸兩側的灌木和樹叢清掉，把他們的觀察線切斷。炮船上的艦炮是高彈道的，如果讓河岸兩側的觀察哨繼續留著，他們就一首有參考點來修正彈道。”

六門拿破崙炮在城北高地上轉向了江面的方向——炮口從城牆方向移開，調整了大約西十度的夾角，開始向河岸兩側射擊。炮彈在伊洛瓦底江東岸的灌木和樹叢中炸開，碎枝和泥塊被炸到半空。炮船的炮火隨之出現了短暫的停頓——船頂觀察位上的英軍炮手在失去河岸參照點後，第二發炮彈的落點確實出現了可辨識的偏差。

但英軍炮船的艦炮仍然在持續射擊，彈著點重新開始向炮陣前沿推進，速度比之前慢了一些，但方向依然在逐漸對準那片正在暴露的夏軍陣地的側翼。三艘炮船在河道上交替移動，當第一艘完成射擊轉向時，第二艘己經在調整射角，第三艘正在沿著河道轉彎處加速駛入射擊位置——像一條正在緩慢收緊的蛇，用船與船之間的間隔來彌補各自射速和轉向的不足。

炮聲在河谷裡持續地響著。兩邊的炮火交織在一起，在城北高地和江面之間形成一道斷斷續續的火網，每一輪射擊都在改變著彈道的方向和彈著點的分佈。雙方都在持續修正射界，持續調整炮口，像一場正在被逐次重新計算的對抗，每隔幾分鐘就會重新整理一次各自的偏差值，等待其中一方先出現耗盡彈藥或過熱的臨界點。陳玉成看著江面上那三艘炮船緩慢調整航向，艦炮在一輪射擊結束後微調炮口，等待下一次發射的間隙，開始在腦海中重新估算炮兵陣地需要向前延伸的縱深和射界覆蓋範圍，以及加特林機槍排需要重新部署的位置。

而在三艘炮船駛入河道的南端入口處，船尾的水跡正在逐漸消散，被伊洛瓦底江渾濁的江水重新覆蓋。在江水和炮聲交匯的某一段距離上，那些炮船正在用自己的船速和間距填補著城牆缺口被掀開之後留下的空隙——無論那段空隙還能撐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