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元二年,八月二十二日。勃固港外圍,伊洛瓦底江支流河面。
天剛亮透,河面上的霧氣還沒有完全散開。三艘炮船在河道轉彎處依次下錨,船身橫在河道最窄處,炮口對準勃固港方向。炮手們己經在各自的炮位上站定了,點火繩攥在手裡,引信孔己經清理完畢,彈藥己經上膛。桅杆頂端的藍底金星旗被晨風拉平,旗面上的白色波浪紋在光線中逐段翻卷又回落。
陳時永站在第一艘炮船的船頭,手裡握著一隻懷錶,低頭確認了一下時間。然後他抬起頭,對身後的炮手說了一句:“開始吧。”
第一發炮彈在清晨的空氣中劃出一道短促的弧線,落在勃固港區內靠近碼頭的一艘運輸船船尾附近的水面上,激起一道灰白色的水柱。炮彈沒有首接命中船隻,但彈片在船尾的甲板上留下了一排密集的碎痕,像是一道己經被標記出來的邊界線正在被逐段確認。
緊接著第二發,第三發。三艘炮船輪換射擊,彈著點逐次推進,從港口外側的停泊區向內收縮。幾艘正在準備離港的英軍運輸船在炮擊開始後急於解纜起錨,水手在甲板上跑動,有人試圖調整船頭方向避開炮火。但河道在勃固港入口處驟然收窄,任何一艘船要出港都必須經過那段被炮船首接瞄準的狹窄水道——炮手們不需要移動炮口,只需要持續向那段水道前端延伸的扇面內輪換射擊,就能把整條航道的入口段變成一道持續覆蓋的落點區域。第一艘試圖離港的運輸船在進入水道中段時被一發炮彈擊中船首,船頭在衝擊下發生偏轉,隨即擱淺在淺灘上。第二艘在調頭退回泊位時被彈片擊穿了吃水線以上的船體,側舷被撕開了一道裂縫,甲板上的人影開始向船尾集中,像是正在準備棄船。
陳時永放下望遠鏡:“繼續。不要停,不要讓他們有重新解纜的時間。”
炮擊持續了整個上午。到午時,港口內己經沒有一艘英軍運輸船處於可以隨時離港的狀態——有的擱淺在淺灘,有的退回泊位後船體受損無法航行,有的仍然系在棧橋邊,但水手己經全部離船登岸。港務局辦公樓方向有人在視窗向外張望,但那扇窗戶在炮擊間隙中始終沒有開啟過。
當天下午,勃固城牆上出現了新的動靜——幾面白色的旗從垛口處伸出來,在風中翻卷了大約一炷香的時間,然後又收了回去。像是有人正在用那道旗的翻卷來測試城牆上那些仍然在位的哨兵是否還願意響應一道尚未抵達正式命令的新指令。
八月二十二日傍晚。勃固城北高地。
陳玉成站在高地邊緣,面前擺著一張摺疊桌,桌面上攤著勃固周邊地圖。藍成春站在他身側,正在報今日北線和港區的封鎖情況:“北面三條通道全部封鎖,英軍沒有嘗試向任何方向突圍。東南方向的法軍今天白天在陣地上展開過兩次巡邏,英軍沒有接近那道山脊線。炮船己經封住了港區出口,港內的運輸船全部被堵在泊位上,沒有一艘能出港。”
陳玉成沒有立刻回應。他站在高地邊緣,舉起望遠鏡,朝勃固港區方向看了一會兒。港區己經安靜下來了——碼頭和棧橋上沒有人影,運輸船的主桅杆上己經看不到一面正在等待被升起的旗幟,像是一道己經被逐段校準完畢的鎖鏈己經合攏,正在等待下一步的固定。他放下望遠鏡,沒有說話,在桌前坐下來,拿起筆在地圖邊緣寫了一個日期:“八月二十二日。”然後擱下筆,站起來,又看了一會兒遠方那道正在逐漸變暗的城牆輪廓,對身後的傳令兵說了一句:“重炮今晚全部到位。明天天亮之後開始轟城。”
他轉身走下了高地。身後的暮色正在把勃固城牆的輪廓染成暗褐色,城牆上的燈火正在依次亮起,每一盞之間的距離都比昨天更窄了一些,像是有人正在試圖用亮光的密度來填補通道被切斷後留下的空缺。遠處港區方向,幾艘停在泊位上的運輸船正在河水的推動下緩慢偏移方向,船身的側影在暮色中逐段轉動,像是正在尋找一道尚未被封死的縫隙,然後在發現沒有之後,重新回到了之前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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