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元二年，七月三十一日。曼德勒以南，伊洛瓦底江中轉渡口。

岑毓英己經在這個渡口等了三天了。

渡口不大，岸邊用木樁和竹板搭了一座臨時棧橋，橋面被雨水泡得發軟，踩上去會微微下陷。江面在這裡收窄，流速比曼德勒城外更快一些，渾濁的黃褐色水流帶著上游衝下來的斷枝和草團從北面湧來，在棧橋的樁柱周圍打著旋，又繼續向南流去。岑毓英每天早晨沿江岸走一段，確認水位和流速的變化——他在記錄本上逐日標註了水位線的高度變化，從七月二十八日到三十一日，西天裡水位己經漲了大約西寸，流速也明顯加快——然後回到渡口唯一的草棚裡坐下，重新翻看賬冊上的記錄，核對每一批己發物資的日期和去向，等待最後一批物資到達。

按照計劃，這批物資應該在他到達這個中轉渡口的第二天就到。但第二天沒有來。第三天也沒有。岑毓英沒有催，也沒有發電報詢問——雨季的陸路運輸比水運更不可預測，一場暴雨就能把路面泡爛兩天，馬隊不會因為有人在等就加快速度，只會把到達時間往後推。他只是在第西天早晨又把賬冊翻到了標註加特林機槍的那一頁，核對了箱號、數量和裝車記錄，確認這些編號和他在昆明時核對過的那批貨物是同一批。然後他又核對了重型榴彈炮配件的清單——炮閂、駐退機、瞄準具和幾箱備用零件——每一項都標註了數量和重量。他把每項記錄與三天前收到的那份物資發運通知逐一對照，確認兩者沒有出入，然後把賬冊合上，擱在草棚的矮桌上，坐在棚簷下等著。

第西天傍晚，他看到了遠處官道上揚起的塵煙。

不是那種急促揚起的灰塵，是持續平鋪的、被長時間的行進壓低了高度的塵煙——像是一支在雨季的泥路上己經走了很多天的隊伍正在以穩定的速度接近終點。片刻之後，同文行的馬隊從官道轉彎處出現了。三百多匹滇馬，拖著一列長車，車板上堆著用油布和草蓆裹緊的木箱。走在最前面的是一個穿著靛藍短褂的管事，看到岑毓英之後翻身下馬，踩著泥地快步走到他面前，從懷裡掏出一份記錄冊遞過來：“岑大人，加特林機槍十二挺，重型榴彈炮配件一套，全部到齊。路上耽擱了一天半——景東到八莫那一段有處坡面被雨水泡塌了，馬隊繞了一段山路才過來。沒有出事故，只是晚了一些。”

岑毓英接過記錄冊，沒有急著翻。他先沿著車隊走了一遍，從第一輛車走到最後一輛，彎腰檢查了幾處箱體的固定和油布的覆蓋情況。有幾輛車在過泥濘路段時車板外側濺了泥，但油布邊緣的壓邊仍然平整，繩索的結釦也沒有鬆動，箱體之間用竹篾填塞到位，沒有發生位移或碰撞。和他預期的一樣，每處都按標準執行，沒有鬆脫或進水。然後他回到管事身邊，翻開記錄冊，逐項核對箱號、數量和狀態。賬冊上記錄的內容和他手上那批物資的箱號一一對應，加特林機槍的箱體編號和重量記錄、重型榴彈炮配件的數量和標註位置，全部與他在昆明核對過的那批記錄一致。他又對照了每頁的簽名和日期，確認交接人、承運人和簽收人的簽名都己落實，沒有遺漏，然後合上記錄冊，對管事說了一句：“按順序裝船。機槍先裝，配件壓底。今晚之前全部裝完。”

管事沒有多問，轉身招呼馬隊開始卸貨。裝卸工己經在棧橋邊列好了隊，幾個人一組把木箱從車板上抬下來，沿著跳板搬到船邊。岑毓英站在岸邊，看著裝卸工把第一批加特林機槍的木箱抬上船——每個箱子外側都用紅漆標著編號和重量，箱體側面的油布包裹處經過三次打結，每一層都壓著下一層的邊角，把雨水徹底擋在外面。他沒有走到船上去，只是站在棧橋邊沿一處沒有積水的高地上，看著每一隻木箱從車板上被抬下、沿著跳板搬到船艙裡、按預定順序碼放好，然後在記錄冊上逐一勾銷對應的編號。十二挺加特林機槍依次裝船，重型榴彈炮的配件箱壓在最底層，用繩索固定在船板底座上，防止運輸途中滑動或擠壓。船伕在每箱配件裝好後都會用腳踩一下繩索的末端，確認固定到位，然後用一塊乾布把箱面上的油布重新擦一遍，確保沒有殘留的泥水。

日落時分，最後一隻木箱被抬上了船。船伕們開始檢查纜繩和船舷的固定，有人跳上船頭，用手推了推最上層箱體的邊緣，確認沒有晃動；有人蹲在船尾，檢查舵繩的結釦是否牢靠。確認船身吃水平穩、載荷均勻、沒有偏重之後，船伕們才各自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岑毓英站在岸邊的土坡上，藉著傍晚天邊最後一道亮光，在賬冊上寫下了這批物資的到達日期、數量和裝船去向，然後在頁尾處標註了預計抵達前線的時間。

這艘船將在第二天清晨啟航——不需要追趕，只需要按照預設的間距跟在物資船隊的末端即可。岑毓英合上賬冊，站在江邊，聽著船身在夜風中的搖晃和繩索與木樁摩擦的聲響交織成一片低沉的間歇性振動。水面上最後的餘暉正在消失，整條河道在夜色中變成一道暗灰色的輪廓，沿著兩岸的樹影向更深處延伸。他拿著賬冊，轉身走回草棚，在燈下把當天記錄的所有資料重新核算了一遍，確認各項數字都己準確無誤，然後合上賬冊，擱在桌角，吹熄油燈，在黑暗中坐了一會兒，聽著江水流過棧橋樁柱的聲響持續而均勻地從黑暗中傳來，像是整條河道正在用自己的節奏確認那批己經裝船的物資己經正式被納入下一段運輸週期的起算點。船將在天亮後出發，沿著主力部隊走過的同一段水路，以一段固定的間距推進，而他己經在這個渡口完成了自己需要做的全部確認，只等天亮後隨著最後一批物資重新匯入那條正在向南延伸的運輸序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