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元年,十月十五日。香港,淺水灣。
伊利亞斯·大衛·沙遜的書房朝東開,窗戶正對著維多利亞港。窗外的海面上泊著幾艘英國軍艦和商船,桅杆交錯,旗索在海風中發出細密的聲響,隔著窗玻璃透進來。太陽還沒有升起來,海面是灰藍色的,泛著一層薄薄的晨光,像是一匹正在被慢慢撫平的舊緞子,褶皺正在被晨光逐一壓平。伊利亞斯坐在書桌後面,穿著一件深灰色的晨袍,手指在一隻信封上輕輕敲著,沒有拆開。
他今年五十一歲,頭髮灰白,面容清癯,眼窩比一般人深一些,看人的時候目光像是先把你從頭到腳量了一遍。他說話聲音不高,語速不快,像是每一個字都在出口之前先被稱過重量,然後才放出來。他的手指停在信封口的一角,沒有撕開,像在等一個預定的時刻。英屬印度政府前幾年剛提升了他父親大衛·沙遜的爵士地位,他的次子也在選舉中進入了英國議會,再過些年,他本人也會被授予爵士銜,但那都是後話了。此刻他只是一個坐在香港別墅書房裡的商人。
管家走進來,低聲說:“先生,倫敦的船今早靠岸了。東西己經送到倉庫。另外,香港殖民地政府那邊,有人想見您。他說有東西要交到您手上。”伊利亞斯沒有抬頭:“讓他等著。”管家退下了。伊利亞斯拿起桌上那封信,用拆信刀裁開封口,抽出裡面的信紙,看了起來。信很短,字跡端正,措辭客氣——是滙豐銀行董事局寄來的,確認沙遜家族在新成立的香港上海滙豐銀行中的股份己正式登記入冊,歡迎伊利亞斯加入董事局。信的末尾加了一句手寫的話:“希望在遠東的金融版圖中,我們能夠合作愉快。”
他把信放在桌上,站起來,走到窗前。海面上的晨光正在變亮,從灰藍變成淺金,在浪尖上碎成一片細密的光斑。他看了一會兒,轉過身,走回書桌前坐下,拿起筆,開始寫今天的信。他的字寫得很慢,每一筆都壓得很實,像是在替今天這個日子做註腳。他希望詹姆士·馬地臣還活著,因為他知道死人什麼都做不了,但活人——哪怕是己經被逼到牆角的人——有時還能替自己做一些比他預想中更久遠的事。詹姆士死了,這很可惜。但賬還在。賬單不會因為簽字的人死了就自動失效。
當天下午,香港,怡和洋行舊址。伊利亞斯下了馬車,他穿一件深灰色的西式長禮服,袖口內側有一道淡淡的墨漬,像是剛才在書房裡寫完了最後一封信。他站定後,整理了一下衣領,才邁步走進那棟舊樓,腳步聲在空蕩蕩的走廊裡迴響著,每一步都踩得很實。他推開二樓會議室的門,裡面己經坐了七八個人。有人穿著軍裝,有人穿著黑色禮服,有人穿著深灰色馬甲。他把帽子放在旁邊的架子上,在主位坐下來,看了一圈在座的人,然後開口說了一句:“詹姆士死了,賬還在。”
會場裡安靜了一瞬。沒有人接話。
伊利亞斯把一份檔案放在桌上:“這份賬目,是詹姆士在香港、澳門、汕頭三地的資產清單。他在澳門倉庫被炸死之後,賬冊還在。怡和洋行的人想封,沒封住,他們還沒來得及把賬冊藏好,己經被轉到了我這裡。他的錢,他的船,他的貨,他的關係——都在這裡。現在我要做的是兩件事:第一,把能收的收回來;第二,把沒做完的事做完。詹姆士活著的時候,夏國在南方的擴張勢頭還沒有完全被遏制住。他死了,但賬還在。錢和路還在,我不會讓它停下來。”
他看了一圈,沒有人接話。他等了一會兒,站起來,朝眾人微微點頭,然後轉身走出了會議室。他的腳步聲在走廊裡漸漸遠了,只剩下迴音在空蕩蕩的樓道里慢慢消散,像什麼沉重的東西正沿著看不見的軌道緩緩滑向既定位置。
夏元年,十月十六日。南寧,大元帥府簽押房。
石祥走進來的時候,手裡拿著一份電報。電報是用密碼寫的,譯出來只有幾行字:“詹姆士死後,香港方面己出現接替者。伊利亞斯·大衛·沙遜,猶太商人,己接管詹姆士在遠東的部分資產和人脈網路。此人比詹姆士更難對付——詹姆士只是商人,而沙遜家族在倫敦和孟買的根基極深。他家有人當選英國議會成員,家族的老沙遜洋行和正在籌建中的滙豐銀行也有他的股份。他己向香港殖民地政府及英軍方面暗示,願為‘恢復遠東秩序’提供資金。第一批行動己開始。”
石琰看完,把電報放在桌上。“沙遜家族。滙豐銀行。”他站起來,走到牆邊,看著那幅還在修改中的華南海圖,海圖上標著各條航線和港口,香港的位置被圈了起來,旁邊畫了一個問號。他在那幅海圖前站了一會兒,目光落在香港的位置上,然後開口說了一句:“他比詹姆士難對付。詹姆士用刀,他用合同。刀砍過來,我能躲;合同簽了字,我就躲不掉了。”他轉過身,走回案前,“告訴陳承鎔,把沙遜家族在夏國的所有資產重新核查一遍。鐵路債券、港口股份、中央銀行份額——凡是跟沙遜沾邊的,都列出來。”他說完這句話,在桌子前坐下來,重新翻看海圖上那幾條還沒有畫定的航線。窗外江面的風正沿著水面往更遠的地方擴散開去,他起身替石祥拉了一下椅子,又坐回原處。石祥轉身走了出去,腳步聲在走廊裡漸漸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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