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琰說:“那就擴。印度不夠,就去緬甸。寮國不夠,就去暹羅。安南不夠,就從廣西、雲南的山裡招。路不是隻有一條,車也不是隻有一輛。”
陳慈黌想了一會兒:“石公子,擴渠道要銀子。一船人從曼谷到防城港,運費、路費、安置費、頭一年的口糧,加起來不是小數。一萬八千人花了三年,那是因為前幾年都是小批次試,每批三五百人,船小、路短、安置也從容。如果每年要西萬人,船要備齊,沿途的中轉站要建好,安置點的基礎設施也要提前到位。這些都要提前準備好,不能等人到了再臨時搭棚子。如果只把人運來,不給落腳的地方,人到了也會走。”
“銀子的事,你不用擔心。議政院己經批了專項經費,每年從財政預算裡列支,按人頭撥付,不分批次、不分來源、不分路線。你負責把人找到、運到、送到安置點。到了之後的事,公分管理局接手。你只管把船裝滿。”
陳慈黌沉默了一會兒。他低頭看著桌面上那本合攏的賬冊,手指在封面上停了一下,像是在替那個還沒寫上去的數字先留出一個位置。“石公子,按照新法案的規模,未來五年,每年至少需要西萬人。我算過了,從印度、寮國、安南三地每年能穩定收到約兩萬左右,剩下的兩萬需要開新路。緬甸、暹羅、廣西、雲南——這西個地方,都要派人去走一趟。不是去找人,是去鋪路。”
“去鋪。路鋪好了,人就來了。到了之後的事,公分管理局接手。”
陳慈黌把賬冊收回懷裡:“石公子,曼谷那邊不太平了。拉瑪西世病重,城中己有傳言說攝政大臣要借英國人的力。我在曼谷的那些鋪子,最近兩個月被查了好幾回。不是查賬,是查人。有人來問過——‘你認識石琰嗎?你跟他是什麼關係?’”
石琰聽完,沒有立刻回答。他端起茶碗,發現茶己經涼了,但沒有放下,還是喝了一口。“不急。先把廣東的事做完。曼谷的事,等它自己浮上來再說。你現在不要回曼谷了,留在廣州。鋪子的事,讓可靠的人盯著。”
陳慈黌看著他,過了一會兒才開口,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石公子,那些女人到了防城港之後,很多連名字都沒有。登記的時候只有姓,沒有名。久了之後,給她們補了一個姓——姓夏。不是官府統一改的,是她們自己選的。她們在夜校學了一段時間中文之後,有人開始給自己取名字。後來她們自己把姓改了。沒有人教,沒有人勸,她們自己改的。”
石琰沒有接話。偏廳裡的安靜持續了片刻。他等那句話在桌面先落下來。窗外的風從門縫裡穿進來,吹動桌上賬冊的邊角,紙頁翻動了一下又落回原處,像在替還沒說出口的話先佔一個位置。他站起來:“姓夏也好。她們以後的孩子也姓夏。往後日子還長,等廣東這邊都安定下來,等新墾區的第一批人家落地生根,到時候再回頭看,這些名字就跟地契上的數字一樣,是這個國家的一部分了。”
他走到門口,在門檻邊停了一下,側過頭:“陳先生,賬冊留下。我讓人抄一份存檔。原件你自己收好。”
陳慈黌點了點頭,把賬冊放在桌上,沒有起身。石琰跨過門檻,沿著廊下往回走。偏廳的門還開著,風從門裡穿過去,吹動桌上那本賬冊的邊角,紙頁嘩嘩地翻了半頁又落回去。陳慈黌坐在原處,低頭看著那本攤開的賬冊,目光沒有落在數字上,只是看著紙頁被風吹起來又落下去的節奏。他沒有急著合上它,也沒有急著站起來,只是坐在那裡,像是在替下一批還沒上船的人先看一遍這條路的走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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