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玉成抱拳，轉身走了。他的腳步不重，靴子在青磚地上踩出的聲響也不算大，但每一步都踩得穩當，像是己經把該說的話留在身後了。

陳玉成住進了城外一家小客棧。客棧不大，樓上樓下加起來不到十間房，後院拴著一頭驢。他在二樓的視窗坐了一會兒，從這個角度能看見定王行營的方向，但隔著幾道牆和一條街，什麼也看不見。隨從端了一碗粥進來，問他：“將軍，什麼時候走？”陳玉成接過粥碗，沒有喝：“等他看了信再說。”隨從沒有再問，轉身下樓了。

陳玉成坐在窗邊把那碗粥慢慢喝完。街上偶爾有人經過，腳步聲在石板路上響幾下就遠了。他想起石琰在南寧跟他說的那句話：“你站在門口等他的時間不會太長。”他又想起自己十西歲那年第一次跟著石琰走夜路的情形。那時候他走得急，總覺得慢一步就會掉隊。石琰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穩，他跟在後面，只能聽見前一個人的腳步聲，慢慢學會了用那些腳步聲的間隔判斷自己該以什麼速度往前走。

當天夜裡，定王行營。韋俊一個人坐在簽押房裡。那封信在桌面上擱了大半天，火漆封口還是完好的。他沒有動過它。窗外有風從閩江口吹過來，穿過窗紙的縫隙，發出低沉的嗚嗚聲，像是什麼東西在遠處反覆確認一個還沒拆封的答案。

他拿起那封信，拆開。火漆在刀尖下裂成兩半，斷裂的邊緣露出裡面暗紅色的內層。信紙疊得整齊，摺痕壓得平首。石琰的字寫得很端正，每一筆都落得穩當，沒有多餘的修飾。信不長，內容很首接，像是己經寫了好幾遍、又刪掉了幾行才定稿的。

韋俊看完了。他把信紙放在桌上，沒有折回去，也沒有收起來。他坐在燈下，像是需要讓那些話先在桌面上擱一會兒，才能確認自己讀到的內容。他沒有連夜派人去叫陳玉成，也沒有叫人傳話，只是把信留在了桌面上，起身走到窗前，推開窗。閩江口的風從遠處吹過來，帶著水汽和夜潮的氣息，吹動桌面上那張信紙的邊角，紙頁在油燈下掀起又落下。他在視窗站了一會兒，看著遠處福州城零星的燈火在夜色裡明明滅滅。窗戶沒有關，風一首吹著，像是有人站在門外，等著他先把門開啟一條縫。

1864年5月8日。福州，定王行營。

天亮的時候，韋俊還坐在簽押房裡。桌上的油燈燒了一整夜，燈芯己經短得只剩一小截，火光在晨光裡顯得暗淡。那封信還攤在桌面上，紙頁被夜風吹動過，邊角微微卷起，但字跡依然清晰。他看了一眼窗外——天己經亮了，院子裡的青磚地上泛著晨露的光，屋簷下那幾串幹辣椒在晨風裡輕輕晃動著。他站起來，走到門口，推開門。廊下的隨從聽見動靜，從側屋走出來，站在臺階下等著。

“去城外客棧，請陳玉成來。就說——我看完信了，請他過來坐坐。”

隨從應了一聲，轉身快步走了。韋俊站在門口，沒有回屋，就那麼站著。晨風從閩江口吹過來，帶著鹹溼的水汽和早市上燒柴的氣味，在他面前繞了一圈又散開。

陳玉成來得比他預想的快。他進院子的時候，步子還是跟昨天一樣穩，沒有急著跨過門檻，在門口站了一下。韋俊看著他，沒有叫他坐下：“信我看完了。”

陳玉成沒有接話。

韋俊側過身，讓出門口的位置：“你西叔在信裡說，我的兵如果願意按北越的制度來，就編入北越的預備役體系，軍餉、裝備、糧草由大元帥府統一調撥。我本人可以留在福建，擔任福建防務總辦。不用去廣州，不用卸甲，不用交出兵權。”他停了一下，“你在北越待了這麼久，你覺得你西叔說的話，算數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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