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琰沒有回答這個問題。他端起自己的茶碗喝了一口，茶己經涼了。“你住在中圻那個村子，叫什麼名字？”
“三岐村。沿海，有個小碼頭，平時漁船進出，大船進不來。村裡兩百多戶，近千人，大部分姓林，一部分姓陳。末將在村裡種田、打漁，偶爾替人修一修農具。末將的那個女兒今年十一歲，兒子八歲，都不太會說官話了，只會說明鄉話和一點南圻那邊的土音。”
“你回去之後，幫我做一件事。”
陳阿西抬起頭。他的目光落在石琰臉上，沒有躲閃：“主公請說。”
“村裡那個年輕人——叫林阿水的——他識字，會記賬，會看地圖。你回去之後，帶他走一遍沿海的路，從三岐村往北到廣義，往南到歸仁，把沿途的地形、村落、法國人的哨所位置都記下來，畫成圖。不用打仗，不用聯絡任何人，只是看、只是走、只是記。走完之後，把圖和記錄送到瓊州，交給羅大綱。以後怎麼用，以後再說。”
陳阿西聽完，沒有問為什麼。他只是把那碗己經涼透的茶端起來，喝了一口，喉嚨動了一下，像是把什麼東西嚥了下去。“末將回去之後，就去辦。”
他站起來，在桌邊站了一會兒，像是還有什麼話沒說出口。他看了看院子裡那棵老槐樹，又看了看屋簷下的青瓦，最後把目光落回到石琰身上：“主公，末將當年不告而別，末將一首欠您一個交代。”
“欠著吧。”石琰說，“欠著，你就還會回來。”
陳阿西沒有說話，轉身走了。他的腳步比來時輕了一些，布鞋踩在青磚地上，聲音很輕，像落葉被風推著走過石板縫。他沒有回頭，但走到月亮門的時候停了一下，肩膀動了一下，像是在深呼吸，然後才跨過去。羅大綱在月亮門那邊等著，兩個人站在一起低聲說了幾句什麼，聲音太輕，隔著院子聽不清，然後兩人的腳步聲並在一起，沿著迴廊漸漸遠了。
石琰一個人坐在院子裡，天己經黑透了。他沒有點燈，坐在黑暗裡，面前的茶碗早己空了，茶壺也涼了。廊下沒有人，院子裡只有夜風，從圍牆外灌進來，搖動老槐樹最高的幾根枝丫。他坐了很久，像是需要把那些舊事一件件重新撿起來，在黑暗裡認一認，再放回原位去。他沒有去算陳阿西在南圻那幾年到底做了多少事，也沒有去算誰欠誰更多。有些賬不必算清，只要人還活著，賬就不會爛。他站起來，走回了簽押房。廊下的燈盞裡，火苗躥了一下，像是在跟他說，該翻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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