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洪秀全的聲音在發抖，嘴唇發白，“你死了。你死了。”

楊秀清沒有說話。他看著洪秀全，看了很久。然後他笑了。笑容不是嘲笑，不是得意，是憐憫。像一個父親看著不爭氣的兒子，像一個主人看著不聽話的狗。楊秀清憐憫他。他在楊秀清眼裡，不是天王，不是對手，甚至不是敵人。是一個可憐蟲。一個躲在深宮裡、不敢出門、不敢見人、不敢面對任何人的可憐蟲。

楊秀清開口了。聲音不大，很平靜，像在說一件跟自己無關的事。

“你想讓他們互相殺。韋昌輝殺秦日綱，你再殺韋昌輝。一刀兩命，乾乾淨淨。你的算盤打得真好。但他們不殺了。他們不殺了，你的棋就死了。死了的棋，就是廢棋。廢棋就該扔掉。”

洪秀全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楊秀清又笑了。“你想殺我，想了六年。你不敢。你讓別人替你殺。你讓韋昌輝殺我，你讓秦日綱殺韋昌輝。你從來不自己動手。你的手永遠是乾淨的。但你的聖旨上有血。韋昌輝替你殺人，殺的是我的人。秦日綱替你打仗，打的是你的仗。你不髒，但他們髒。髒了，就洗不掉了。洗不掉了，你就跟我一樣了。”

洪秀全想反駁。他想說“我沒有”，想說“我不是”，想說“我是天王”。但他的喉嚨像被什麼東西掐住了，發不出聲音。

楊秀清站起來，走到他面前，低頭看著他。他穿著那件團龍蟒袍，比洪秀全高半個頭。燭火在他身後跳動，把他的影子投在牆上，巨大，漆黑，像一隻張開翅膀的鷹。洪秀全仰著頭看他。這個姿勢他太熟悉了。從咸豐三年到咸豐九年，他跪在楊秀清面前，仰著頭看他。看了六年。跪了六年。他的膝蓋彎了六年，首不回來了。

“你殺了韋昌輝。你殺了秦日綱。你殺了我。你殺了所有的人。然後呢？你身邊還有人嗎？李秀成在上海，韋俊在江西，石達開在廣州。他們聽你的嗎？你的聖旨出得了天王府嗎？你的兵聽你的話嗎？你的將聽你的話嗎？你的朝臣聽你的話嗎？你誰的話都聽不了。你就是個擺設。金擺設，玉擺設，但還是擺設。”

楊秀清轉過身，走回椅子前，坐下來。翹起二郎腿，嘴角又掛上了那抹笑。

“你坐了十二年的龍椅。你坐穩了嗎？”

洪秀全低下頭，看著自己的龍袍。他忽然覺得這件龍袍不是他的。是楊秀清的。楊秀清穿過的，他沒有穿過。楊秀清穿著龍袍的時候，他跪在地上。現在他穿著龍袍，但他還跪著。他從來沒有站起來過。他殺了楊秀清，不是為了站起來，是為了讓楊秀清也跪下。楊秀清沒有跪。楊秀清死了。死人是不會跪的。活人才跪。他活著。所以他跪著。

他抬起頭，楊秀清不見了。椅子空著，燭火還在跳。棋盤摔在地上，棋子滾了一地。墨玉的、羊脂玉的，混在一起，分不清誰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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