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秀清步入死亡的時候在北京，圓明園。

天還沒亮，圓明園裡就亂了。

不是那種整齊的亂，是那種從骨子裡往外滲的亂——太監們端著藥碗在長廊裡小跑，腳步急促凌亂，湯藥從碗沿濺出來，灑在漢白玉臺階上，留下一道道深褐色的痕跡，像一條條蜿蜒的傷疤。太醫們跪在寢殿門口，額頭貼著冰涼的磚石，不敢抬頭，不敢說話，連呼吸都壓到了最低。沒有人敢問皇上怎麼樣了，也沒有人敢進去看。他們只是跪著，等著，聽著殿內偶爾傳出的咳嗽聲——那咳嗽聲又深又長，像從一口枯井裡傳上來的迴音，每咳一聲，跪在門外的人就哆嗦一下。

咸豐帝躺在床上，臉色蠟黃，像一張浸了桐油的紙，薄得透光。眼窩深陷進去，顴骨高高聳起，嘴唇發紫，呼吸又急又短，每一次吸氣都像要把整個胸腔撕裂。他己經咳了半個月了，咳出血來，用帕子捂著，帕子換了一塊又一塊，換下來的帕子上全是暗紅色的血塊，太監們不敢讓任何人看見，偷偷在爐子裡燒了，焦糊的氣味在寢殿外飄了一整天，混著藥香，說不出的詭異。

說實話，他這輩子沒什麼好運氣。二十歲登基，趕上了太平天國起事，從廣西打到南京，從南京打到首隸，越鬧越大，朝廷的兵越打越少。在本時空，英法聯軍沒有打到北京。不是因為他們不想打，是因為咸豐簽得夠快。開放口岸、自由貿易、鴉片合法化、長江航行權，英國人要什麼他給什麼。歷史上的第二次鴉片戰爭，英法聯軍打了三年才逼清廷簽了《天津條約》和《北京條約》，還順手燒了圓明園。本時空不用打，咸豐自己簽了，簽得比英國人催的還快。圓明園保住了——那些亭臺樓閣、那些奇珍異寶、那些西洋水法，都還在。英法公使在北京城裡喝著茶，對咸豐的評價出奇一致：“這個皇帝倒是好說話。”英國人不知道歷史上自己還得勞神費力打一仗，估摸著也不知道該說什麼。他們只是覺得這個清朝皇帝比想象中好說話，要什麼給什麼，連討價還價都懶得討，比在防城港跟石琰談生意輕鬆多了。

但圓明園是保住了，咸豐的命沒保住。越賣心態越崩潰，越崩潰越不想見人，越不想見人越躲在熱河，越躲在熱河身子越差，身子越差越覺得自己快死了，越覺得自己快死了越想再多賣幾樣——給兒子留條活路吧，總不能讓他接手的時候連一張牌都沒有。東西是賣了，換來的銀子呢？填了軍費的無底洞，連個響都沒聽見。他不想回北京。北京有洋人，有恭親王，有那些催他“迴鑾”的摺子。熱河多好，山好水好，肅順把一切安排得妥妥當當。但恭親王在朝堂上喊著“皇上回鑾”，他再不回來，怕連龍椅都要被人搬走了。

他回來了。但身子早就垮了。

肅順跪在床前，手裡捧著剛煎好的藥，藥碗很燙，他的手指被燙得發紅，但沒有鬆手。他的眼眶紅紅的，不知道是真傷心還是急的。他跟了咸豐十幾年，從咸豐還是皇子的時候就跟著，一步一步爬到今天的位置。咸豐要是死了，他肅順什麼都不是。那八個顧命大臣的名頭，在熱河管用，到了北京，在恭親王面前，頂個屁用。

“皇上，該進藥了。”

咸豐沒有動。他的眼睛半睜著，瞳孔散著，不知道在看什麼。也許在看肅順，也許在看頭頂的藻井，也許什麼都沒看。他的嘴唇翕動了一下，喉嚨裡只發出一聲渾濁的氣音，像什麼東西堵住了。肅順把藥碗遞給旁邊的太監，湊近了些，耳朵貼著咸豐的嘴唇。一股濃烈的藥味和腐朽的氣息撲面而來，肅順忍著沒有皺眉。他聽了好一會兒，抬起頭，眼圈泛紅。咸豐說的是——“載淳”。

載淳是他唯一的兒子，六歲。肅順轉過身，對守在殿外的王公大臣們說：“皇上口諭，立皇長子載淳為皇太子。”

沒有人說話。所有人都看著肅順。

午時。咸豐帝的手忽然動了一下，猛地抓住了肅順的衣袖，指甲嵌進布料裡。他的眼睛猛地睜大，瞳孔縮成了一個點，嘴唇劇烈地哆嗦著。肅順把耳朵貼過去，聽見了斷斷續續的幾個字——“恭親王……不可……掌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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