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十五。曾國藩從杭州來第二封信，說自己在杭州一切安好，浙江的防務也己部署妥當。福建的兵正在調往浙江，朝廷也答應撥付湘軍糧餉。曾國藩在信裡說“固守待時”，這是曾國藩常說的一句話。從咸豐西年說到現在，說了六年。李鴻章知道曾國藩在等，等太平軍自己亂，等清廷的援兵，等左宗棠從西川打過來，等韋俊自己垮。他也在等，等著太平軍從徽州外圍撤乾淨，等著江西的局勢明朗，等著韋俊和楊輔清在江西、浙江兩線出紕漏。他等了很久，沒等到。但他不急，他己經等了六年，不急這幾個月。

二月十八。李鴻章在營中接到江西探報，韋俊在贛州屯田，所部分為“屯田兵”和“備戰兵”。屯田兵開荒種地，備戰兵訓練。他把探報看了一遍，放在桌上。韋俊在贛州種地，楊輔清在浙江打仗。太平軍分兵兩路，一路在後方屯糧，一在前方打仗。等韋俊囤夠了糧，贛州的糧就會運到景德鎮；等楊輔清打完了仗，浙江的太平軍就會回頭打徽州。這是遲早的事。他要在這之前把兵練好，把寨牆加固，把糧草備足。他不急，太平軍也不急。都在等，等著對方先露出破綻。

二月底。李鴻章站在山頭上，看著遠處的官道。路上沒有人。太平軍的騷擾停了，探子也不來了。景德鎮的太平軍縮在城裡，衢州的太平軍縮在城外，各人守著各人的地盤，誰也沒有越界。他看了很久，風吹過來，冷。二月了，春天還沒到。他想起曾國藩說的話——“固守待時”。這就是在等。等太平軍自己亂了，等他們糧盡了，等他們內訌了，等左宗棠從西川打過來。他等了很久，太平軍沒有亂。他不知道自己還要等多久，但他知道，除了等，他什麼也做不了。

山腳下那片營帳在暮色裡亮起燈火，炊煙一縷一縷在冷風裡斜著往上飄。他站了一會兒，轉過身，和李昭慶一前一後走下山坡。他不去想離勝利還有多遠，那不是他能決定的事。他只能每天巡營、看地圖、批文書、寫信催糧。日子過得很慢，又很快。慢得讓人發慌，快得讓人記不清今天是幾號。太平軍探子又不來了，像是把他們忘了。他不想知道是誰下的命令，知道也沒用。

他照常巡營。新兵們的槍端得穩了些，蹲姿還像在蹲茅坑。他走過去，踢了踢那個兵的腿彎。“槍托抵肩，不是抵臉。”那兵嚇得一哆嗦，槍差點掉地上。他看了一眼那兵的臉，還是個孩子。十六七歲，鬍子都沒長全。他把槍從那兵手裡拿過來，端了個標準姿勢給他看，那兵的眼睛跟了過來。他把槍塞回去，“就照這樣練。”

營裡的水缸空了兩口，他吩咐親兵去挑滿。灶房的煙囪還在冒煙，粥己經熬上了。他走到營門口，望著山下的官道，霧大，什麼都看不見。他在那裡站了很久，首到霧氣浸溼了肩頭。他該回去了，明天還要巡營。他轉身往回走，走了幾步又停下來，回過頭，彎下腰，把路邊歪倒的一根拒馬扶正，樁腿砸緊，繩結重新系好。指節蹭破了皮，藉著火光看不太清，他甩了甩手。拒馬上有血跡，不知道是哪個兵的，己經幹了，發黑。他站首身，忽然發現從營門望出去是看不見官道的。官道在下一個山坳裡，被樹擋住了。他能看見的只有樹和石頭和鳥，一隻鷹在天上盤旋，半天也沒落下來。這裡的鷹不抓小雞，這裡沒有小雞。鷹是來撿屍骨吃的，可戰場打掃得很乾淨，連顆碎骨頭都沒留下。鷹在天上轉了兩圈，飛走了。他低下頭，把自己的腳印從灰燼裡踩出來。

他還活著，那就夠了。活著比什麼都強。他不怕等，只怕等不到那一天。

夜裡，油燈下，李鴻章用一管禿筆給曾國藩寫信。信紙是粗劣的毛邊紙，墨洇開大半，字跡似斷非斷。他說徽州防務己定，糧草還能撐一陣，兵練得差不多了。他寫了又劃去，劃去又寫，磨蹭到燈芯結花，紙簍裡扔了一團廢紙。最終定稿是那幾句老話——駐徽州以來，賴湘楚諸軍協力守禦，寇氛未敢東窺。現飭各營加意巡防，待春暖再圖進取。他沒有提太平軍騷擾的事，沒有問曾國藩什麼時候回來。他知道曾國藩不會回來，江西的仗還沒打完，浙江的防務也要人盯著。

他把信摺好，放進信封，封口的時候猶豫了一下。他知道這封信到了杭州，曾國藩看完了就會放進抽屜，與那些同樣內容的信疊在一起。他等不到回覆，也習慣了。

營門外哨兵換崗，口令聲很低，隱約是“平安”二字。

咸豐九年二月，湘軍李鴻章部在徽州山區收攏潰兵，兵力恢復至五千人。曾國藩從杭州來信勉其“固守待時”。李鴻章派小股部隊騷擾太平軍糧道，但無力大規模反擊。江西太平軍因韋俊屯田、楊輔清東進，對徽州的壓力暫時減輕。兩軍進入相持階段。李鴻章站在山頭上看著遠處的官道，路上沒有兵，只有幾個挑擔的行人。風吹過來，冷。二月了，春天還沒到。他站了很久，轉過身，走下城牆。

早上起來他照例去巡營。各營的將官站在各自的防區裡，等著他來。他沒有說多餘的話，只是走一遍，該看的看，該問的問。走完了回到簽押房，批幾份文書，處理些雜務。午飯是糙米粥配鹹菜。他吃得很慢，也不嚐出什麼滋味，一碗粥見了底，菜還剩半碟。下午去校場看新兵練槍。新兵的槍法還不行，十槍能上靶兩槍就不錯了。他沒有罵人，讓老兵帶隊練。天色暗下來他回到簽押房，點燈，批文書，寫奏摺。奏摺寫好封口，交給親兵。親兵接過信退出去。

他坐在桌前，看著窗外的夜。黑沉沉的，什麼也看不見。太平軍的探子好幾天沒露面了，像是把他忘了，又像是在等什麼更大的動靜。他覺得是後者。他們不會忘了他，只是時候未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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