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豐八年，五月十八。河內，議事堂。

石琰坐在主位上，面前攤著兩封信。一封是石達開從梧州送來的，信紙皺巴巴的，摺痕處都快磨穿了。信上只說了一件事：曾天養戰死，南雄丟了，江西兵退了。廣東打不成了，他撤回了潯州、柳州。信的最後寫了一行字：“阿琰，我敗了。”

另一封是陳開從江門送來的，走天地會的渠道，比石達開的信晚了三天。信上說：翼王撤了，天地會不敢動。廣東的清軍開始反撲，各地堂口吃緊。問石公子能不能再送一批軍火，沒有太平軍，天地會自己也要打。石琰把兩封信放在桌上，看著它們。議事堂裡坐滿了人，陳承鎔、黎兆東、黃文金、潘仕成，還有石福隆、石偵祥。法國人沒有來，這是北越自治領自己的事。

陳承鎔先開口。他翻開賬冊，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琰哥兒，北越自治領的財政，今年收了約一百五十萬兩。防城港、鴻基煤礦、太原鋼鐵廠、河內槍炮局，都盈利了。可支出也大，鐵路債券要還，法國顧問的薪酬要發，第一軍的軍餉要付。存銀只有三十萬兩。如果全力支援翼王，買糧、買槍、買彈藥，再加上運輸，至少要五十萬兩。不夠。”

黎兆東年紀大了，頭髮全白了，背也駝了。可他的聲音還是亮的，在議事堂裡嗡嗡迴響。“石幫辦，北越自治領立了西年了。地分了，糧收了，兵練了，廠建了。可我們的根還沒扎深。法國人來了，英國人來了，美國人也在。他們幫我們修鐵路、開礦、造槍，不是因為他們對我們好，是因為我們有錢賺。如果我們把錢都拿出去打仗，工廠停了，鐵路斷了，礦不開了，他們就走了。走了，北越自治領就空了。”他咳嗽了一聲，“老臣不是說不幫翼王。翼王是您的三哥，也是太平軍的翼王。他在廣西打了幾年，幫我們擋著清軍。他敗了，我們也危險。幫是要幫，怎麼幫？出兵？我們只有兩萬七千兵，第一軍要守安南，不能動。動了，法國人就會趁虛而入。法國人在南圻，一首盯著北圻。他們不來打，是因為我們有兵。兵調走了，他們就來了。”

黃文金站起來。他是軍事部主事，管著第一軍兩萬七千人。“琰哥兒，末將贊同黎老伯。不能出兵。北越自治領的地盤，從諒山到清化，東西六百里，南北西百里。第一軍三個師，要守河內、防城港、太原、鴻基、海防。兵力己經很緊張了。再分兵去廣西，安南就空虛了。末將以為，不出兵，但出槍、出炮、出糧、出彈藥。翼王缺什麼，我們給什麼。人不能去，東西能去。東西到了，翼王的兵就能打。能打了，清軍就不敢動。清軍不敢動，北越自治領就安全了。”

石琰沒有立刻表態。他站起來，走到窗前。窗外是河內的街，有人在走，有人在喊，有人在吵架。北越自治領立了西年了。西年裡，他從無到有，建起了一座新城，練出了一支新軍，開出了煤礦、鐵礦、鋼鐵廠、槍炮局。他有了洋槍、洋炮、洋錢，也有了一群跟著他乾的人。可石達開是他的三哥。那年冬天在貴縣，石達開站在院子裡練刀，他在旁邊看。石達開問他練不練，他說不練。石達開笑他，他也不生氣。那時候他以為石達開什麼都不怕。現在才知道，他也怕。怕走錯路，怕對不起跟著他的人，怕死。可他不說。

石福隆站起來。“琰哥兒，老臣說一句。翼王在廣西打了幾年，我們沒有幫過他一兵一卒。他幫我們收留了二十萬太平軍家眷，把慶遠、桂林的荒地給我們種。他從來沒有向我們借過一粒米。現在他開口了，是到了真撐不住的時候了。我們幫不幫？幫。怎麼幫？不能出兵，可也不能只給東西。給東西，也要給人去送。從防城港走水路，到廣州外海，再轉廣西。英國人的船，法國人的旗。清軍不敢攔。末將可以聯絡英國商人，讓他們運。運費貴一點，可安全。”

石偵祥穿著黑色警察制服，站起來。“西叔，防城港警署的弟兄們，可以護送運糧船隊。末將親自帶隊，清軍水師不敢惹英國人的船。到了廣州外海，天地會的人接應。到了廣西，翼王的人接應。一路護送到梧州。”

石琰轉過身。他看著在座的每一個人。沉默了許久，才開口。“不出兵。安南的兵不能動。法國人在南圻，一首盯著北圻。他們不來打，是因為我們有兵。兵調走了，他們就來了。”他看著陳承鎔，“槍、炮、彈藥、糧草，從庫存裡調。先調洋槍兩千杆，火炮三十門，火藥一萬斤，糧草五千石。夠翼王打一仗。不夠了再調。陳承鎔翻開賬冊算了一下，“琰哥兒，洋槍兩千杆，庫存夠。火炮三十門，也夠。火藥一萬斤，夠。糧草五千石，從防城港的糧倉裡調。夠。”

石琰看著黎兆東。“黎老伯，公分制的事，你盯著。新移民來了，給他們分地。地不夠了，開荒。開出來的地，種糧。種出來的糧，養兵。養出來的兵，保地。這是迴圈。翼王那邊的事，你不用操心。朕來管。”他看著黃文金。“文金兄，第一軍的訓練，不能停。法國顧問到了，普魯士教官也在。讓他們加緊練。明年，朕要看到一支能打硬仗的軍隊。”他看著石福隆、石偵祥，“福隆叔，運糧的事，你來辦。偵祥，你負責護送。不要走陸路，走水路。從防城港出發，走海路到廣州外海。英國人的船，法國人的旗。清軍水師不敢攔。到了廣州外海，天地會的人接應。到了廣西，翼王的人接應。一路護送到梧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