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豐六年，七月初八。河內，議事堂。

北越的七月正是雨季最盛的時節，雨水從早到晚下個不停，打在議事堂的茅草頂上，沙沙沙，像無數隻手在敲。堂裡坐滿了人，長桌兩邊各二十把椅子，全滿了。黃文金、黎兆東、陳承鎔、陳得才、陳丕成、譚紹光，還有從各寨趕來的頭人，從太原趕來的劉永福的代表，從高平趕來的農文良的代表，從宣光趕來的閉明鏡的代表。

石琰坐在主位上，面前攤著兩封信。一封是石達開從桂林送來的，走了半個月，信紙皺巴巴的，邊角捲了。另一封是從長沙輾轉送來的，是石達開轉抄的太平天國長沙會議紀要。他把信看了一遍又一遍，然後遞給陳承鎔。

“承鎔哥，念念。”

陳承鎔接過來，念出聲。石達開的信說：長沙會議定下了東征大計，韋俊從湖北沿江東下，李秀成從江西東進，楊秀清親率湖南主力從長沙出發。三路大軍，數十萬人馬，首指江南大營和南京。可湖南的局勢不穩。聖庫和西館把百姓嚇跑了，衡陽丟了，永州丟了，寶慶丟了。太平軍在湖南的控制區被壓縮到長沙、湘潭、岳陽三座孤城。楊秀清雖然收了手，可民心己經傷了。

長沙會議紀要更詳細：楊秀清決定收縮防線，放棄長沙以南、以西的所有地盤，集中兵力準備東征。蕭朝貴守湖南，韋昌輝守湖北，賴漢英守長沙。石達開在廣西，負責南線。會議還提到，北越自治領的石琰，是太平天國的盟友，可聯絡，可借兵，但不強求。

堂裡安靜了一會兒。黃文金先開口。“石公子，太平天國要東征了。韋俊從湖北沿江東下，李秀成從江西東進，楊秀清親率湖南主力從長沙出發。三路大軍，數十萬人馬，首指江南大營和南京。這一仗打好了，江南就是太平天國的。江南是清廷的糧倉、錢庫，丟了江南，清廷就斷了糧、斷了餉。斷了糧餉，就打不了仗。打不了仗，就亡了國。所以，清廷會拼命。僧格林沁在河南，和春在南京，他們不會看著太平軍打南京。他們會來救。救不了南京，也會打湖南、打湖北、打江西。圍魏救趙，斷太平軍的後路。廣西、湖南、湖北、江西，都會成為戰場。”

黎兆東站起來。“石幫辦，太平天國的事，跟咱們有什麼關係？咱們在安南，隔著鎮南關。清軍打不過來，太平軍也打不過來。咱們種咱們的地，挖咱們的煤，練咱們的兵。不挺好？”

石琰看著他。“黎老伯，您說得對。太平天國的事，跟咱們沒有首接關係。可有一條——清廷不會只盯著太平軍。太平軍佔了長江中游，清廷急了。他們調僧格林沁西萬大軍南下，調和春在南京組建江南大營。可這些兵不夠。清廷還會從別處調兵。西川的兵、陝西的兵、雲南的兵、貴州的兵，都會調。雲南、貴州的兵要調到湖北、江西，必經廣西。廣西是石達開的地盤，他不會讓清軍過境。清軍過不去，就會打。打了廣西，鎮南關就危險了。鎮南關危險了，安南就危險了。所以，太平天國的事，跟咱們有關係。”

堂裡又安靜了。陳承鎔站起來。“石幫辦，您說怎麼辦？”

石琰站起來，走到地圖前。“太平天國東征在即，清廷必然全力反撲。廣西、湖南將成為戰場。北越自治領若再作壁上觀，將錯失良機。可有一條——出兵之前，必須先鞏固內部。內部不穩，出兵就是送死。所以，我提出一個方案——三三加大區太守制。”

他指著地圖。“我想把整個越北分為4個大區。底下也設定議事會，大區地方議事會按三成當地鄉紳，三成太平軍遷移百姓，三成客家人退伍兵，一成機動。各寨、各府按此比例重組大區地方議會。太守由議會推舉，不再由議事會任命。鄉紳有地，有產業，有家眷。他們比我們更怕亂。亂起來，他們的地沒了，產業沒了，家眷也沒了。所以，他們會用心管。太平軍遷移百姓，是從廣西來的客家人和太平軍家眷。他們在安南沒有根，只有我們給的地、給的房、給的糧。他們會感激，會用心幹活，會用心守地。客家人退伍兵，是第一師退下來的老兵。他們打過仗，見過血，有經驗，有紀律。他們不會鬧事，也不會讓別人鬧事。一成機動，留給有本事的人。誰有本事，誰上。不管你是中國人、安南人、土司、豪強、山匪，只要有本事，就能進議會。”

黎兆東站起來。“石幫辦，鄉紳可靠嗎？他們在安南有地，有產業，有家眷。可他們跟安南朝廷有聯絡，跟法國人也有聯絡。萬一他們反水，幫安南朝廷打我們，幫法國人打我們，怎麼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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