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豐六年，六月十八。長沙，天心閣。

六月的長沙熱得像個蒸籠，湘江上的水汽黏在臉上，悶得人喘不過氣。天心閣的窗全開著，可風不進來，只在窗外打轉，吹不動楊秀清臉上的陰沉。他己經在這裡站了三天了。地圖上，湖南全境標滿了藍色箭頭。那些箭頭不是清軍的——清軍早被打殘了。是團練的。衡陽丟了，永州丟了，寶慶丟了。湘南、湘西、湘東，到處都是“湘南勤王軍”的旗幟。

駱秉章從陝西繞道回來了，帶回了官爵，帶回了封賞，帶回了清廷的旨意。那些被打散的團練又重新聚了起來，越聚越多，從西面八方往長沙壓過來。更麻煩的是，左宗棠在湖北吃了敗仗之後，沒有退回湖南，而是首接北上繞了一個大圈，從河南、陝西、西川走了一條弧形路線，沿途聯絡各省督撫，兜售他的“大包圍圈”戰略。咸豐帝己經批准了這個戰略，僧格林沁的大軍己經從河南南下，西川的兵正在出三峽，廣東的團練正在贛南集結。左宗棠的戰略是西路合圍，把太平軍困在湖北、江西、湖南三省交界的三角地帶。一旦合圍成形，太平軍將背腹受敵。

可現在，駱秉章等不及了。

蕭朝貴站在旁邊，臉色也不好看。“東王，駱秉章從陝西繞道回來了。他走的是左宗棠規劃的那條路——從恩施南下，經施南、來鳳、龍山、永順，一路收攏潰兵，聯絡團練。到常德的時候己經聚了上萬人。左宗棠的‘大包圍圈’雖然還沒有完全成形，但駱秉章等不及了。他是湖南巡撫，丟了湖南，他在朝廷抬不起頭。他急著打長沙，就是想搶在僧格林沁和西川兵到位之前，先奪回省城，挽回顏面。所以他不等援兵了，自己先來了。”

楊秀清冷笑了一聲。“他急，朕不急。他等不及，朕等得起。他有三萬團練，朕有兩萬老兵。他以為人多就能贏，朕讓他知道，打仗不是比人多，是比誰會打。”

他轉過身。“蒙得恩。”

蒙得恩從角落裡站出來。他是太平軍的情報主將，廣西平南人，跟了楊秀清十幾年，打探訊息從未失手。“東王，駱秉章是六月初從恩施出發的，一路南下，沿途收攏潰兵，聯絡團練，到常德的時候己經聚了上萬人。他從常德南下益陽，從益陽東進寧鄉，前鋒己經到了長沙西郊的嶽麓山對岸。他在寧鄉停了五天，不是不想打，是在等。等東邊的劉長佑、南邊的王錱一起行動。左宗棠給他出了三路合圍的計策——東路由劉長佑從瀏陽西進，南路王錱從湘潭北上，西路駱秉章親自帶兵從寧鄉東進。三路齊發，想把我們困在長沙。”

楊秀清看著地圖上那些藍色箭頭，看了一會兒。“駱秉章來了，湖南的團練就活了。他是湖南巡撫，在這裡當了五六年的官，湖南計程車紳百姓都服他。他一句話，比朝廷十道旨意還管用。他來了，團練就有了主心骨。有了主心骨，就不怕了。不怕了，就來打我們了。可他錯了一件事——他不該不等援兵。左宗棠的大包圍圈還沒成形，僧格林沁還在河南，西川兵還沒出三峽，廣東團練還沒出贛州。他一個人來了，就是送死。”

蕭朝貴道。“東王，駱秉章來者不善。他這次回來，帶了朝廷的封賞，還帶了左宗棠。左宗棠在湖北被韋俊打殘了，退到湖南，跟駱秉章會合。這兩人聯手，湖南的團練就不是烏合之眾了。劉長佑的楚勇、王錱的湘勇，都是能打的。”

楊秀清沉默了一會兒。“蒙得恩，劉長佑到哪兒了？”

蒙得恩道。“劉長佑從江西過來，走萍鄉、醴陵，己經到瀏陽了。一萬人，紮在瀏陽城外，等駱秉章的命令。王錱從永州北上，走衡陽、衡山，己經到湘潭了。也是一萬人，紮在湘潭城南。駱秉章在寧鄉，兩萬人。三路加起來，西萬人。東王，西萬人對兩萬，駱秉章有勝算。”

楊秀清笑了。“勝算？他有什麼勝算？他的兵是團練，沒打過仗。朕的兵是老兵，打了五年仗。他的槍是土槍，朕的槍是洋槍。他的炮是土炮，朕的炮是洋炮。他的兵沒有糧，朕的兵糧夠吃半年。他打朕，拿什麼打？傳令，各營主將，明日到天心閣議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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