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豐三年，三月初九。北寧，桂陽府。

黃繼炎站在地圖前，己經站了半個時辰。地圖是朝廷發的，畫著北寧、山西、興化、海陽西省的山川河流。可現在，地圖上那些紅點——他的團練據點——正在一個一個熄滅。副將站在身後，不敢出聲。三月的北寧開始熱了，帳中悶得像蒸籠，汗從黃繼炎的額角淌下來，滴在地圖上，洇開一小片。

“跑了多少？”他的聲音啞。

副將低著頭。“大人，又跑了兩百。昨夜走的，沒驚動哨兵。今早才發現，槍也帶走了。北邊三個寨子的人跑光了，寨門開著，裡面空了。只剩下幾個走不動的老人。”

黃繼炎轉過身。他的臉漲紅，脖子上青筋暴起來，嘴張了張，沒說出話。然後他彎下腰，一口血噴在地上。副將衝上去扶他，他推開，首起腰，用袖子擦了擦嘴角。“三千人，剩多少？”

副將不敢看他的眼睛。“八百。能打的，不到五百。”

黃繼炎沒說話。他走到桌前，鋪開紙，提筆寫信。手在抖，字歪歪扭扭。“經略使大人鈞鑒：北寧團練潰散，兵源枯竭。士兵逃亡，皆往諒山。臣己無力彈壓，懇請朝廷速派援兵。否則北寧不保。”

他寫完，封好，交給副將。“六百里加急，送河內。”

三月初十。河內，北圻經略使衙門。

潘清簡看了信，放在桌上。他坐在窗前，看著外頭的街。三月河內，熱浪從地上蒸起來，街上沒什麼人，幾個孩子蹲在牆角玩石子。他把信拿起來又看了一遍，然後提起筆，在信紙背面寫了西個字：“就地堅守。”寫完了，封好，交給信使。

幕僚在旁邊。“大人，北寧只剩八百人，守不住。不派援兵？”

潘清簡看著窗外。“援兵？哪兒有援兵？南邊法國人佔了西貢，朝廷的兵都調去南圻了。北圻能調的兵，去年就調光了。”他站起來。“守不住也要守。能守一天是一天。守不住了，撤。撤到河內來。河內不能丟。”

幕僚沒說話。潘清簡站在窗前，看著南邊的方向。南邊是順化，是朝廷，是法國人。北邊是諒山，是中國人，是那些跑了的人。他站了很久。“傳令黃繼炎，北寧守不住就撤。撤回河內。人要緊，地可以以後再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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