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元西年,五月二日。南寧,大元帥府書房。
石琰是在五月二日上午收到那份情報摘要的。
電文不長,由德尚從河內經法國商行線路轉發,在抵達南寧時己經被翻譯成中文,附在譯電員抄錄的正文下方。電文的措辭帶著法國情報機構特有的剋制感,像是正在用謹慎的節拍確認一個正在成形的判斷:“據可靠情報來源,普魯士正在萊茵河沿岸增加兵力部署,法國軍方己向巴黎提交了對應的備戰報告。雙方的外交摩擦正在升級。巴黎方面的普遍判斷是,戰爭可能在兩到三年內爆發。”
石琰把電文看了一遍,然後放下,又看了一遍,然後站起來,走到牆上的歐洲地圖前。地圖是一年前掛上去的,標註了普魯士、法國、奧地利和俄國的主要城市和鐵路線。他在萊茵河的位置找到了普魯士正在集結的區域,在巴黎的位置找到了法國的備戰報告,在兩國之間的邊境線上找到了一道己經被反覆標註過的潛在戰線,確認了那一道正在地圖上延伸的戰爭邊界與他記憶中的走向一致。
當天下午,石琰在書房裡與龍啟瑞和潘雲裳進行了一次簡短的討論。龍啟瑞坐在書桌對面,面前攤著一份貸款支取進度表,表上用鉛筆標註了每一期貸款的預計支取時間和對應的支付節點,以及各批次裝置訂單的排產和裝船計劃。潘雲裳坐在靠窗的椅子上,面前的筆記上記著幾行字:在草稿頁邊緣用鉛筆劃了兩道平行的短線,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標出同一份計算中尚未填入數字的區域。
石琰把那份情報摘要放在桌面中央:“普法戰爭會在三年內爆發。如果法軍在戰爭中失敗——法郎就會貶值。如果法郎貶值超過百分之五十,那筆西億法郎的貸款,實際價值就會縮水到兩億法郎以下。如果我們能夠在法郎貶值之前把五期貸款的全部款項全部支取到手,並且在貶值之前完成裝置的採購和裝船,那筆貸款的實際購買力就會在貶值發生後自動翻倍。如果我們沒有在貶值之前完成支取,剩下的款項就會在貶值之後變成實際價值縮水的賬面數字。如果要確保貸款不被貶值侵蝕,必須加速後續各期貸款的支取流程,確保全部款項在普法戰爭爆發前進入夏國賬戶,並且以現金支付的部分也在貶值前完成支付。”
龍啟瑞說:“第二期貸款的支取視窗原定在年底。如果要提前到當前年度內完成,我需要重新與法國銀行界溝通確認他們的放款流程和對應的審批週期。如果法國銀行界同意提前放款,第二期貸款可以在八九月份到位。第三期貸款的支取視窗原定在明年年中,如果談判順利,可以提前到明年初。三億法郎的裝置訂單己經在排產,但後續兩期的裝置訂單還沒有完全確認。如果要在貶值之前完成全部採購,我需要儘快確認後續兩期的裝置清單,並在法國銀行界確認放款時間後同步啟動採購流程。”
石琰在桌面上攤開一幅東南沿海地圖,沿著從馬賽到防城港的航線逐段標註了對應的航程和對應的停靠時間,然後抬起頭來說:“第一,你作為我的代表,緊急趕赴法國。第二,在1869年之前,至少完成三億法郎的機械裝船,裝置到達防城港後,由廣西港務局統一接收和分配。第三,帶一億法郎現金去歐洲,在歐洲完成花銷——採購機械、原材料、技術專利、港口裝置,包括造船裝置、礦山機械、蒸汽機和鐵路裝置。只要是能在歐洲買到的、能裝船運回防城港的東西,都可以買。”
龍啟瑞沒有立刻回答。他坐在書桌對面,目光落在地圖上那道從馬賽到防城港的航線上,然後開口:“如果我在1869年之前完成三億法郎的機械裝船和一億法郎的歐洲採購,那筆貸款的實際價值就全部落定了。等到法郎貶值的時候,我們手裡拿著的是己經裝船的裝置和己經支付完畢的採購訂單,而不是賬面數字。貶值不會影響那些己經裝船的裝置,也不會影響己經支付完畢的採購訂單。”
石琰說:“你到了歐洲之後,先確認裝置清單和對應的採購合同,確認後續兩期貸款對應的裝置訂單己經在排產中。然後和法國銀行界確認第二期和第三期貸款的支取時間可以提前到當前年度內完成。最後,把那一億法郎現金在歐洲花完。買裝置、買專利、買圖紙、買技術、買任何值得買的東西——在法郎貶值之前把錢換成東西,然後裝船運回來。你到了歐洲之後,以夏國全權代表的名義與法國銀行界和工業界進行談判,負責貸款支取的協調和歐洲採購的管理。”
龍啟瑞點了點頭:“我準備一下。預計五月底之前出發,先到西貢與法國方面協調貸款支取的日程,然後乘船前往馬賽,在歐洲停留數月,完成裝置採購和現金支出後,年底前返回南寧。”
當天傍晚,龍啟瑞離開書房後,石琰仍然坐在桌前,窗外的暮色正在緩慢地加深。他的目光落在那份貸款支取進度表上,確認了正在準備加速支取的貸款和正在準備裝船的裝置與他的判斷之間的對應關係,然後站起來,走到窗前。南寧的暮色正在緩慢地加深,遠處鐵軌上有一列火車正在駛過,白煙在暮色中拉成一道細長的線,沿著鐵軌的走向向南延伸。他站在那裡,看著那道正在夜色中延伸的白煙逐漸消失在遠方的黑暗中,然後轉過身,走回書桌前,重新坐下來,翻開桌面上那份尚未看完的檔案。窗外的夜色正在緩慢地加深,那道從南寧出發的資訊己經完成了從接收端到判斷端之間的完整轉換,正在沿著那條從南寧到西貢、從西貢到馬賽、從馬賽到巴黎的航線,向更遠的方向延伸——以電報的形式沿著法國專屬的海底電纜向北移動,穿過正在緩慢合攏的暮色,在到達巴黎時與那道正在等待的確認匯合,然後等待著在幾個月後,以龍啟瑞的行程、談判和採購清單的形式重新返回南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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