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黎，法國外交部。

瓦萊夫斯基是在一月二十五日早晨收到那份方案的。

方案是從西貢經法國專屬海底電纜發來的，譯電員在機要室抄錄完畢後用藍色資料夾裝好，貼上了“緬甸貸款·機密”的標籤，在分類轉交時特意加註了“優先”字樣。瓦萊夫斯基當時正在看一份關於法屬南圻橡膠種植園擴產計劃的簡報，接過來看到標籤之後沒有立刻放下手裡的簡報，先把它翻到了最後一頁簽了字，然後把簡報合上放在桌角，拿起那份藍色資料夾拆開封口，抽出方案從頭到尾看了一遍。他的目光在貸款數額一欄停了一下，然後把方案放在桌面上，從抽屜裡拿出一幅摺疊好的緬甸南部地圖，在桌面上展開來，用鎮紙壓住邊角，對照著方案中的土地描述在地圖上逐一確認了對應位置：伊洛瓦底省南部沿海地帶、克倫邦、孟邦、德林達依省全境，以及對應的天然良港和河流航道走向。他看完之後沒有收起地圖，也沒有合上方案，而是靠著椅背坐了一會兒，像是在用自己的判斷來確認那道己經到達的資訊是否己經完成了從接收到確認之間的完整對應。

當天下午，瓦萊夫斯基帶著方案走進了杜伊勒裡宮。拿破崙三世正在書房裡看一份關於阿爾及利亞鐵路規劃的進展報告，聽到敲門聲後沒有抬頭，只是說了一聲“進來”。瓦萊夫斯基在書桌前站定，把方案放在桌面上，沒有坐下：“陛下，夏國提交了一份貸款方案。貸款總額三億七千五百萬法郎，利率二點五釐，以緬甸南部二十二萬五千平方公里的土地作為抵押，還款期限十年。方案己經由夏國議政院審議透過，正在等待巴黎的回覆。土地範圍包括伊洛瓦底省南部沿海地帶、克倫邦、孟邦和德林達依省全境，涵蓋多個天然良港和礦產資源豐富的區域。”

拿破崙三世放下手裡的報告。他沒有立刻翻開方案，先看了瓦萊夫斯基一眼，然後伸手拿起方案，翻到首頁，從第一頁開始逐頁閱讀。書房裡安靜了很長一段時間，翻頁的聲音在午後的光線中持續響著，伴隨著壁爐裡木柴燃燒的輕微爆裂聲，在房間裡形成了均勻的節拍。他翻到最後一頁之後沒有放下方案，而是又翻了回去，重新看了第二頁上貸款數額那一欄，然後把它平放在桌面上：“三億七千五百萬法郎。法國目前在亞洲的貸款總額加起來也沒有這個數。他是真的需要這筆錢，還是想要這筆錢來證明法國己經站在了他那邊？”

瓦萊夫斯基說：“兩者都是。他在緬甸打了一年半的仗，英國遠征軍己經被全殲，中國艦隊被擊潰，但他付出了相應的代價。他在緬甸的行政機構剛剛開始運轉，需要用錢來維持運轉和後續佈局。同時他也在利用這筆貸款向英國發出訊號——法國己經是夏國的合作方了。這筆貸款的規模本身，就是一道不需要再被確認的訊號。”

拿破崙三世沉默了一會兒，手指搭在方案封面上的貸款數額一欄，像是在用自己的判斷來確認那道己經到達的資訊是否己經完成了從接收到確認之間的完整對應：“這筆貸款的實際價值——以土地抵押來看，值不值三億七千五百萬？”

瓦萊夫斯基說：“德林達依省有錫礦，產量足以覆蓋一部分的還款。孟邦和克倫邦的沿海地帶分佈著多個天然良港，可以用於未來的航運開發。土地的實際價值可能超過貸款數額。如果法國銀行界接受這筆貸款，我們不僅能獲得一塊海外領地，還能控制緬甸南部沿海的礦產資源和貿易通道，在亞洲獲得一個新的戰略支點，而無需為獲取這些資源承擔軍事行動的成本。而且——如果我們接受這筆貸款，英國就會知道，法國正在以正式的方式介入緬甸事務。他們己經在緬甸失去了軍事存在，現在法國正在填補那個空白。”

拿破崙三世沒有立刻回答。他坐在書桌前，目光重新落在那份方案上，又翻到了抵押物描述的那一頁，看了一遍德林達依省的位置描述，然後合上方案：“如果你判斷這筆貸款值得做，那就啟動評估流程。讓財政部派人去緬甸實地考察土地的真正價值——不僅是面積，還有礦藏、港口和可耕種的土地。等評估報告回來了，再決定是否放款。”他停頓了一下，“如果評估報告確認土地價值足夠，這筆貸款就批了。”

當天晚上，瓦萊夫斯基坐在外交部的辦公室裡，面前攤著那份己經被翻過很多次的方案和一幅攤開的緬甸南部地圖。他在燈下重新估算了一遍德林達依省的錫礦儲量與貸款數額之間的對應關係，估算了一遍天然良港的開發成本與預期收益之間的對應關係，估算了一遍貸款的實際利率與法郎貶值趨勢之間的對應關係，然後把那頁紙摺好放進了方案中。窗外巴黎的夜色正在緩慢地加深。他坐在燈前，目光落在地圖上那道從仰光向南延伸的海岸線上，像是在用一道己經被確認過的間距來標記一段己經被走過的路的邊界，然後轉回目光，重新在方案中夾入一張便籤，在便籤上用鉛筆寫下了一行字：“建議儘快推進評估。若評估順利，應在雨季到來之前完成首期放款和對應的土地移交。”

他擱下筆，把方案合上，放進了桌角的檔案架中。窗外的夜色正在緩慢地加深，杜伊勒裡宮的燈火正在遠處亮起，在夜色中形成一道正在移動的光帶，沿著塞納河的流向緩慢延伸，像是正在用一道己經被確認過的間距來標記一段己經被走過的路的邊界。那道從南寧出發的資訊，正在巴黎完成從接收到確認之間的完整對應，正在等待被翻譯成法語、列印成公文、簽署、歸檔，然後以評估團的形式重新出發，沿著相同的航線返回，在到達西貢時與那道正在等待的指令匯合，然後繼續向西北方向移動，進入那片己經被確認過的土地，把它從紙面上的虛線轉變成地面上的實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