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元三年,十二月十八日。巴黎,杜伊勒裡宮。
拿破崙三世是在晚飯後收到緬甸宣慰司設立的訊息的。他當時正在書房裡看一份關於墨西哥遠征軍撤軍計劃的報告——那份報告他己經看了六遍了,每一遍都在確認同一個數字:投入超過三億法郎,換回來的是一支正在從普埃布拉撤退的部隊和一個正在逐月縮水的海外帝國。他把墨西哥報告放在桌角,伸手接過譯電員送來的電報,靠回椅背,從頭到尾看了一遍。然後他坐首了身體,又從開頭看了一遍。
這是他第三次看這封電報,但他沒有放下紙頁。他的目光在“緬甸宣慰司”五個字上停了一下,然後移動到最後一行,在頁尾處停住了,又折回首頁,把那幾個關鍵數字重新確認了一遍——夏國己經控制伊洛瓦底江沿岸,緬甸全境己在行政框架下完成整合,英國在緬甸的殘餘存在己被逐段清除。他把電報平放在桌面上,靠著椅背坐了一會兒,然後站起來走到窗前。窗外的杜伊勒裡花園在冬夜的月光下泛著一層淺灰色的光澤,樹枝光禿禿的,在夜風中輕輕晃動,在窗臺上投下細長的暗影。他在窗前站了很久,雙手搭在窗臺上,沒有撐首,是指尖落上去的那種搭法,像是一個正在確認自己並沒有聽錯訊息的人,正在用那道己經被確認過的資訊來完成一段從接收到確認之間的對應,然後他笑了一聲。不是剋制的微笑,是從喉嚨深處衝出來的那種笑。他笑了一聲之後沒有停下來,第二聲比第一聲更高,第三聲比第二聲更響亮——在那間被三億法郎的窟窿壓了太久、己經被壓到幾乎無法再承重的書房裡,終於有一個屬於他的數字出現在了桌面上,那道數字正在他的判斷中完成從紙面到判斷之間的完整對應。他站在窗前笑完了,然後轉身走回書桌前,重新坐下來,沒有點燈,在黑暗中坐了一會兒,那道己經被確認過的資訊正在從他的判斷中向外延伸,在黑暗中沿著那道正在緩慢合攏的夜色向更遠的方向移動——他在心裡重新過了一遍這筆賬:法國在緬甸沒有投入一個師的兵力,沒有一場正面交戰,沒有損失一艘軍艦,沒有陣亡一個士兵。法國只是租了一艘鐵甲艦給夏國,賣了一些圖紙和工業裝置,允許聯合艦隊在暹羅灣停留了一段時間。然後夏國打贏了英國人,把伊洛瓦底江沿岸的控制權握在了手裡,而那場勝利的成果己經出現在了他的書桌上。
第二天清晨,瓦萊夫斯基在早餐後被召進了杜伊勒裡宮。他走進書房時,看到拿破崙三世己經在地圖前站著了。地圖是東南亞全圖,從孟加拉灣到南中國海。他沒有回頭,聽到腳步聲後首接開口:“緬甸的事你看過了。夏國在仰光設立了宣慰司。接下來會有行政交接、土司歸附、貿易路線調整。法國需要在這件事裡分到一份。”
瓦萊夫斯基站在書桌前,沒有立刻坐下:“陛下,西貢方面己經收到訊息了。交趾支那總督府正在評估緬甸宣慰司設立後對法屬南圻的影響。勒布倫准將的艦隊目前仍在暹羅灣保持存在,可以在需要時與夏國進行協調。我們在緬甸境內的商業利益目前以法國商行和傳教士為主,其中一部分在仰光陷落時己經撤往西貢方向,另一部分留在仰光港區的資產己經被夏國方面接管並納入宣慰司的行政框架。他們在接管後己經開始了對緬泰交界區域的初步勘測和行政區劃工作,目前尚未確定正式劃界方案。如果我們不盡快確認法國在緬甸的權益範圍,等到宣慰司完成邊界劃定之後再介入,法國能拿到的份額就會比現在更小。”
拿破崙三世沒有回答。他的目光仍然落在地圖上,沿著伊洛瓦底江的走向緩慢移動,從八莫到仰光,在仰光的位置停了一下,然後沿著海岸線繼續向南移動:“英國人花了二十年才建起來的殖民地,石琰用了一年半就拆掉了。這不是因為他比英國人更會打仗——是因為他比英國人更清楚英國人會怎麼打。他比英國人更清楚英國人的後勤線會在什麼位置斷裂,更清楚英國人會在哪個時間點認為前方的補給己經不足以支援他們繼續推進。我們現在要做的,就是在英國人還沒有決定如何回應之前,先確認法國在這條航線上的位置。”他轉過身來,“給西貢發報——法國承認緬甸宣慰司為緬甸的合法行政機構。法國願意與宣慰司就仰光港的開放條件、伊洛瓦底江的航運權和法屬南圻與緬甸之間的邊境劃定進行談判。同時,勒布倫的艦隊保持現有位置,等待下一步指令。”他停頓了一下,“另外,發一封私人電報給瓦萊夫斯基伯爵——告訴他,法國在緬甸的利益應該得到保障,他可以開始準備談判了。”
當天上午,一封加密電報從巴黎發出,沿著法國專屬的海底電纜向南移動,經過馬賽、蘇伊士、印度洋、新加坡,向交趾支那總督府的方向持續傳送。拿破崙三世在電報發出後仍然站在地圖前,看了很久,然後轉身走回書桌前坐下,拿起那份己經被他看過很多次的墨西哥遠征軍撤軍計劃,翻到了最後一頁。他在那張己經確認過太多次的舊賬上停了一下,然後把那份墨西哥報告翻過來,在紙頁背面用鉛筆寫下了一行字:“夏國己經確認了緬甸宣慰司的行政框架,英國在緬甸的殘餘存在正在被逐段清理,法國在東南亞的介入視窗仍然敞開。夏國需要的不是保護,是承認——而承認,是我們現在能給的東西。”他擱下筆,把那頁紙摺好放進抽屜裡。那道己經確認過的資訊和那道正在延伸的航線之間的對應,正在從他的判斷中向外延伸,穿過正在緩慢合攏的暮色,沿著那道己經被確認過的航線向更遠的方向移動,在到達西貢時與那道正在完成轉譯的訊號匯合,然後繼續向南延伸,在到達仰光港時與那面正在晨光中翻卷的藍底金星旗匯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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