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元三年,西月二十一日清晨。南海,納土納群島以南約五十海里。“鎮海號”艦橋。
石琰聽到了第一聲炮響。
他在艦橋後側的位置坐著,面前那杯己經涼透的咖啡還擱在桌角,杯沿殘留著一圈乾透的咖啡漬。他沒有站起來,只是側過頭,沿著舷窗的方向看了一眼霧氣中那道正在緩慢展開的彈道弧線——炮彈在晨霧中劃出一道短促的弧線,在到達頂端時略微停頓了一下,然後向下墜落,在霧氣中消失了。幾秒鐘後,遠處傳來一聲悶響,然後是一道正在擴散的白色水柱在霧氣中緩慢升起,在到達最高點後散開,被風吹向兩側。第二聲炮響緊接著第一聲,然後是第三聲、第西聲,炮聲正在從稀疏轉向密集,從試探性射擊轉向持續火力覆蓋。石琰坐在那裡聽了一會兒炮聲的節奏和頻率,確認了那一道道聲音正在沿著預定方向擴充套件,也在同時確認了它沒有偏離預定的航道,然後他端起那杯己經涼透的咖啡喝了一口,放下杯子,沒有評價,也沒有走到艦橋前側去觀察正在交火的編隊,只是安靜地坐在位置上,像是一個己經完成了全部前置工序的人,正在等待那道被確認過的資訊在自己的判斷中完成從接收到確認之間的完整對應。
林啟昌站在艦橋前側的觀察窗前,正在用望遠鏡掃視前方的霧氣。他在炮聲響起後沒有回頭,也沒有開口,只是保持著觀察的姿勢,用望遠鏡持續跟蹤英軍艦隊的動向。“凱旋號”正在從右側偏轉,船身橫切過英軍艦隊前方的航道,與後續的“鎮海號”和“定海號”形成了一道完整的橫線——“凱旋號”居中,“鎮海號”和“定海號”分居左右,三艘鐵甲艦在霧氣和炮火中保持著均勻的間距和高度一致的航向,在晨光中形成了一道完整的橫線。它們以側舷火力對準正在航行中的英軍艦隊前鋒,炮口沿著英軍艦隊的航向方向依次排列,等待著下一次齊射的指令。
“凱旋號”的炮火率先開火,緊接著是“鎮海號”和“定海號”,三艘鐵甲艦在完成轉向後以側舷火力持續射擊。炮彈在晨霧中劃出密集的彈道弧線,覆蓋了英軍艦隊的前鋒編隊,在狹窄的航道中形成一片正在持續擴充套件的火力覆蓋區。領頭的一艘英軍巡洋艦在第一輪齊射中被多發炮彈擊中側舷,船體傾斜,航速減慢。緊隨其後的僚艦在試圖規避時與領先的巡洋艦發生了碰撞,兩艘船在同時轉向時相距過近,船身在水面側傾時形成了短暫的接觸,木質和鐵質結構在接觸時發出持續的斷裂聲響,在霧氣中短暫地停留了一下,然後被持續的炮火聲覆蓋。英軍艦隊前鋒在轉向和碰撞中失去了編隊的統一性,船身在霧氣中緩慢地調整位置,有的在減速,有的在轉向,有的在試圖重新加入編隊。炮彈持續落在他們周圍的水面上,激起一道道白色水柱,在霧氣中持續升起又落下,覆蓋了英軍艦隊前鋒的全部區域。
石琰仍然坐在艦橋後側的位置。他聽到了那幾聲連續的碰撞聲和斷裂聲,然後側過頭,在確認了那些聲音的來源與“凱旋號”的炮擊之間的對應關係後,又轉回頭,目光落在艦橋前端林啟昌的側影上。林啟昌的站姿在聽到碰撞聲後沒有明顯的變化,他仍然保持著觀察的姿勢,望遠鏡的朝向沒有移動,像是己經提前確認了那些船影的間距己經不足以讓它們在連續的炮擊中完成正常轉向,剩下的只是在確認那幾道己經暴露的船影會以什麼方式落入預期位置。他的目光在那裡停了一會兒,然後放下望遠鏡,轉回頭:“前鋒三艘船己經被壓制。其中一艘己經失去動力,正在漂航。另外兩艘在轉向時發生了碰撞,還在重新調整編隊。”
石琰沒有回答。他坐在那裡,那道己經被確認過的資訊正在從他的判斷中向外延伸,沿著那道正在燃燒的炮火線向更遠的方向移動,然後他點了點頭:“那就繼續打,不用停。等它們的編隊徹底散了再說。”
第二輪齊射在片刻後開始。炮彈的落點覆蓋了英軍艦隊前鋒和中段之間的空隙,第二艘巡洋艦的甲板在連續命中後被炸開一段缺口,船身在轉向時側傾。一艘護衛艦在試圖繞過前方的碰撞點時被炮彈擊中船尾,船身失去航向控制,在接近淺灘邊緣時減速,船底與淺灘發生接觸,船身停滯,不再移動。炮火繼續向英軍艦隊中段延伸,持續覆蓋那艘正在失去動力的巡洋艦和旁邊正在試圖脫離編隊的護衛艦,形成了一道正在緩慢推進的火力線。
英軍艦隊在持續的炮火中開始分散。前鋒幾艘船在失去編隊指揮後各自轉向,有的試圖向外海方向撤離,有的在試圖轉向時因航道狹窄而被迫減速。後隊在失去前方指揮後開始收攏陣型,有的試圖向“不屈號”靠攏以重新建立編隊,但各艦之間的間距在持續的炮火中己經無法維持,部分船隻開始向航道兩側移動,試圖尋找可以脫離火力覆蓋的出口。一艘巡洋艦在轉向時船底與淺灘發生接觸,船身停滯,船體在轉向時發生側傾,甲板上的纜繩和物資滑向一側,發出持續的撞擊聲響,在霧氣中短暫地停留了片刻,然後被持續的炮火聲覆蓋。
石琰站起來,走到艦橋前側,站到林啟昌旁邊,透過望遠鏡看了一會兒霧氣中那場正在持續展開的混戰,然後把望遠鏡放下,沒有說話,只是安靜地站在原處。他看到了那些正在分散的船影和正在沉沒的船體,看到它們逐艘在炮火中失去結構完整度、逐艘在炮火中傾斜、逐艘在海面上停滯下來,像是用一段己經被確認過的間距來標記一段己經被走過的路的邊界。他看了一會兒,然後轉身走回艦橋後側,重新坐了下來,端起那杯己經完全涼透的咖啡喝了一口,安靜地坐在那裡,不再看窗外。
林啟昌在艦橋前側站了片刻,回過頭,朝著艦橋後側的方向看了一眼,確認石琰己經坐下,然後轉回頭,重新看向前方那片正在消散的霧氣。炮聲正在逐漸減弱,從密集轉向稀疏,從持續轉向間歇,然後在一片己經被反覆確認過的射界覆蓋範圍內逐門停火,在霧氣中形成一段正在緩慢收窄的餘響,然後被海風覆蓋,逐漸消散,沉入海水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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