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應識九衢塵_起居郎獻舞(2)

酒過三巡,笙歌漸緩,帝后因夜露微涼、龍體稍乏,道了句“眾卿盡興,無需伴駕”,便由內侍簇擁著先行離席。起居郎掌天子起居注,本是輪班侍駕,今日恰是長生當值,另一位同官因念他體弱,又恐宴飲延時誤了換值,便也隨駕前來。此時辰牌剛至換值時分,那同官顧念著長生身子,竟直接替他隨駕同退,臨行前還低聲囑他“歇透了再回去”。帝后一離席,宴上的拘謹頃刻散了大半,官員們或笑談勸酒,或閒敘朝事,倒添了幾分自在。

長生坐在不起眼的位置,指尖輕捻著腰間繫的玉牌流蘇,垂眸不語。他想趁這片刻閒暇,尋個機會與楚執柔說幾句話,再悄然離席,倒也省了旁人惦念。他自孃胎裡便傷了底子,生來體弱,比尋常男子瘦弱許多,一身深青色圓領公服襯得身形愈發清雋,眉眼間藏著幾分書卷靜氣。

今科狀元授起居郎,本是陛下親點的恩寵,起居郎雖品階不高,卻是近身記錄天子言行的近臣,尋常官員素來敬讓三分。偏戶部李主事是長生在上京時的同窗,早他一屆下場,如今官至六品,素來性情跳脫,今日飲了數盞佳釀,醉意上臉,竟忘了分寸,搖搖晃晃起身揚聲笑道:“今日宴樂雖盛,卻少了幾分雅趣!我倒想起一事——長生兄昔年在國學,舞技冠絕同窗,古意盎然,何不今日獻舞一曲,為諸位大人助助雅興?”

這話一齣,席間頓時靜了瞬,幾道目光齊刷刷落在長生身上,有好奇,有玩味,更有幾分看好戲的意味。長生臉頰倏地漲紅,指尖攥緊了衣袖,指節泛白。習舞本是興趣,只因慕古樂古韻,才循樂而舞,往日同窗私聚,舞上一曲不過是玩樂添趣,可今日滿座皆是當朝官員,上有三品九卿,下有各部主事,他一介天子近臣、今科狀元,當眾獻舞與伶人娛人何異?他垂在身側的手微微發顫,唇瓣抿成一線,竟不知如何應對,只恨自己還未尋到楚執柔,反倒先被這陣仗纏上。

偏有幾位閒散的宗室王公被勾起興致,撫掌笑道:“哦?今科狀元竟有這般技藝?久聞國學才子精通六藝,卻從未聽聞有誰善舞古樂,今夜倒是湊巧!”

王公開口,旁人更無顧忌,門下省郭侍中郭秉是長生的頂頂頭上司,自是知曉長生是楚王府出來的人。之前因著妻女在乞巧宮宴上衝撞了楚執柔,自己被御史臺參得一腦門的包,早就想尋機出口氣,此刻便藉著酒意附聲道:“狀元郎才學冠絕天下,若真有這般雅藝,獻舞一曲又何妨?也讓我等開開眼界。”

他話音落,又有幾人低聲附和。長生身量微晃,心頭又窘又急,他雖為天子近臣、太傅門生,可面對宗室王公與三品侍中,終究是位卑言輕,更兼性情溫和,不善辯駁,心知若是執意推辭,反倒落個“恃寵驕矜”的名聲,只得咬著唇,紅著臉緩緩起身,欲應下這難堪的要求。

“慢著。”

一聲清冽女聲自席間響起,不高,卻帶著不容置喙的力道,瞬間壓下了滿座喧鬧。楚執柔執酒盞起身,走到長生身後按住他的肩膀示意他坐下,眉眼間帶著幾分淡然的冷意,目光掃過席間,最終落在李主事身上,唇角噙著一抹淺淡的笑,卻無半分暖意:“李主事醉了。”

李主事酒意醒了幾分,猛然起了一身冷汗,方覺失了分寸,訕訕地收了笑,訥訥垂手,不敢再言。

楚執柔轉眸,目光淡淡掃過席間,最終落在郭秉身上,語氣清朗,字字擲地:“起居郎本就體弱,方才同官還替他隨駕,陛下亦體恤他身子,怎經得起強舞助興?”

她稍頓,目光掃過那幾位起鬨的宗室王公,語氣溫和卻帶著分寸:“再者,他習舞只因慕古樂、循古韻,從非為娛人,同窗私聚玩樂尚可,今日本是秋獵朝宴,滿座皆是朝廷重臣,起居郎乃今科陛下親點狀元、天子近臣,當眾獻舞,豈不是折辱朝廷取士的體面,也寒了天下士子的心?”

此話一齣,宗室王公頓時斂了興致,訕訕撫須,不再言語。楚執柔見此,目光復又落回郭秉身上,笑意淡了幾分,不疾不徐,意味深長:“況且,楚長生是從我楚王府出來的人,更是林太傅親授弟子,今科憑真才實學考中狀元,得陛下賞識授起居郎,一步一步皆是正途。我楚執柔向來護短,府中出來的人,師門教出的徒,縱是無甚權勢,也容不得旁人隨意輕賤——郭侍中,你說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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