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雲瀾醒來的時候,那枚真君令正安靜地躺在桌上,跟玉盒並排放在一起,看起來跟昨晚沒什麼兩樣。他伸手碰了一下,令牌表面依然是涼的,沒有發光,沒有發熱,沒有震動,安靜得像一塊剛從河邊撿回來的舊石頭。
但當他把它拿起來翻了個面的時候,令牌背面的兩個字在晨光裡微微亮了一下。不是反射光線那種亮,是從字跡本身透出來的一層極淺的暗光,像是墨水在乾燥之後依然保留著一絲溼潤的底色。史雲瀾正在琢磨這算不算一種訊號,那兩個字又亮了一下,這一次比剛才更明顯,像是一盞正在被調亮的舊燈。
他還沒來得及把令牌放回桌面上,那層光就沿著令牌的邊緣擴散開了。光暈包裹了他握著令牌的那隻手,沿著手腕、小臂、肩膀,像是被一層溫熱的舊水汽覆蓋住了,然後他眼前的一切開始變模糊——不是那種突然黑屏的感覺,更像是有人慢慢地、均勻地往他眼前蒙了一層溼布,把修車鋪的桌面、檯燈、窗框全部遮住了,只留下一片灰白色的、像是霧氣一樣的光線,正在緩慢地滲透進來。等到那層光線穩定下來之後,他發現自己站在一片水面上。水面寬闊,顏色偏淺,不像寒潭那種深到發黑的水色,更像是一大片被稀釋過的淺灰色水域,邊緣通向一片模糊的、看不清楚輪廓的岸線。沒有風,沒有浪,水面平整得像一層被壓平的舊玻璃。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腳——鞋踩在水面上,沒有沉下去。水面在他腳底形成了一圈極細的波紋,邊緣平整,像是一層被均勻攤平的舊紙,正在等待有人來試驗它的承載力。
他還沒來得及走兩步,一個人影出現在他前方大約十幾步遠的位置。人影是半透明的,穿一件深色的舊袍子,身形偏瘦,年齡看不清楚,面孔在光線裡模糊成一片柔和的輪廓,但他站著的時候,腳下那片水面確實泛起了一圈比他自己的更細密、更均勻的波紋。人影開口了,聲音不高,但穿透力很強,像是一根繃緊的弦被撥動了一下,在空氣裡傳出細長而穩定的共鳴:你能走到這裡,說明你拿到了真水珠,也拿到了令牌。
史雲瀾站在水面上,隔著十幾步的距離看著那個人影。他知道這應該就是玄冥真君的殘留意志,或者至少是他留下的某個意識片段。他沒有急著說話,先等了一會兒,看那個人影還會不會繼續說下去。
真水珠認你為主了。但它只是引子。真正的傳承,需要你自己來取。人影微微抬手指了一下史雲瀾腳下的水面,你站的地方,就是考驗的起點。
他低頭看了一眼腳下——水面還是那層水面,但他腳下的波紋在他說完這句話之後開始變化了,從均勻的圓形擴散變成了一組不規則、方向不一的紋路,邊緣互相碰撞又分開,像是一層正在被風吹皺的水面,正在緩慢地解凍。緊接著,水層正在變得不那麼均勻了,像是水面之下出現了一些深淺不一的暗流,正在緩慢地改變它的承載能力。某些區域的水層變得比周圍更薄了,站在那些位置可能會直接踩進水裡,需要重新找到落腳點。
他邁出了第一步,踩在一處看起來還算平整的水面上,觸感沒有明顯變化。他又邁出了第二步,腳下的水層開始出現微小的起伏,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水面下方緩慢地移動,但他還能穩住重心。他走了大約十幾步之後,水面開始出現更明顯的波動。他必須放慢速度,等水層稍微平復之後才能邁出下一步。他走到大約二十幾步的時候,水面確實開始變得更不穩定了——他踩到一處看起來還行的位置時,腳底的水層忽然變軟了,他往下陷了一下,水沒過了腳踝,涼意隔著褲管傳到皮膚上。他穩住重心,把腳從那個位置抬起來,重新找了一處更穩定的落點。
每走一段路,水面就會改變它的流動方向和深淺分佈,像是在持續地調整測試的難度。他走了幾次彎道,在第三段水路的時候,他的腳在落腳時稍微偏移了一點位置,那隻腳陷得更深了,水直接沒過了他的小腿,涼意迅速從褲管底端升上來,讓他不自覺地皺了一下眉。
他穩住重心之後把腳拔出來,重新調整了落腳點,花了大約一兩分鐘才找到一段連續穩定的路徑。這時候前方的那片水面開始變窄了,像是一條正在收攏的舊河道,兩側的岸邊緩慢地靠近,形成了一條大約一兩米寬的窄水道。他能看到水道盡頭有一塊淺色的石臺,比寒潭那塊石臺小一些,但形狀類似。
他沿著那條窄水道走了大約十幾步之後,感覺到體內的水屬靈脈正在緩慢地振動。不是那種被外力催動的震,更像是一個正在匹配訊號頻率的接收器,正在根據水面的變化自動調整自己的運作模式。他試著把注意力集中在那條新通的靈脈上,讓那層淺藍色的光沿著靈脈通道緩慢地延伸到他的腳底。
當他踩到下一處落腳點時,水面確實變得更穩了。那層淺藍色的光接觸到他腳下的水層時,像是形成了一種短暫的平衡,能支撐他多走一段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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