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老家在贛南一個叫水東的鎮子,鎮子沿著梅江而建,每年農曆七月十五中元節,鎮上都有一個雷打不動的習俗——放河燈。河燈是用竹篾扎骨架、彩紙糊面做成的蓮花形燈籠,中間插一根白蠟燭,天黑之後點燃,放到河面上,讓它順流漂走。老人們說,河燈是給水裡的亡魂照路的,一盞燈就是一個冤魂的眼睛,它們看到了光,就知道有人還記得它們,就不會爬上岸來找替身。
我從小對這個習俗又怕又愛。怕的是河邊黑漆漆的夜和那些漂在水面上搖搖晃晃的幽光,愛的是那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神秘感。每年的中元節傍晚,鎮上的大人小孩都會聚在河灘上,手裡捧著自家做的河燈,等天徹底黑透之後,點燃蠟燭,彎下腰,小心翼翼地把燈放到水面上。那一晚的梅江是最美的,成百上千盞蓮花燈在水面上緩緩漂流,燭光在微波中輕輕搖曳,像是有人把漫天的星星摘下來灑進了河裡。河水是黑色的,燈光是橘黃色的,黑色和橘黃交織在一起,倒映著兩岸的樹影和人群的輪廓,美得不像人間。
但這個習俗有一條鐵律——河燈漂走之後,不能回頭。不能回頭看河面,不能回頭看河燈,更不能回頭看河岸。老人們說,你放河燈是給亡魂指路,亡魂會跟在你身後,看著你的背影,記住你的樣子。如果你回頭了,它們就會以為你是想跟它們一起走。所以放完河燈之後,所有人都低著頭往岸上走,走過河灘,走過蘆葦叢,走過老榕樹,一直走到村口的大路上,才敢回頭看一眼——那時候河面上的燈已經漂遠了,像一條正在消失的銀河,什麼都看不清楚了。
我十四歲那年,破了這條規矩。
那年中元節,我做了兩盞河燈。一盞是我自己的,用的是粉紅色的彩紙,竹篾是爺爺幫我削的。另一盞是替我媽做的,她那天下午犯了頭疼,躺在家裡起不來,囑咐我一定要幫她也放一盞。我媽對放河燈這件事特別執著,每年都做兩盞,一盞寫自己的名字,一盞寫我爸的名字。我爸在她懷我的那年夏天淹死在梅江裡,屍首都沒找到。她每年放河燈,是給我爸照路的,照了十幾年,從來沒有斷過。
那天晚上月亮很大很圓,但顏色是暗紅色的,像一塊生鏽的鐵餅掛在天上。河灘上站滿了人,河面上已經漂了零星的幾盞燈,火光在遠處忽明忽暗。我把自己的那盞燈點著,彎下腰放到水邊,用手指輕輕推了一下燈座,它就晃晃悠悠地往河心漂去了。然後我捧起我媽做的那盞燈——那是一盞白色的蓮花燈,比普通的燈大一圈,竹篾扎得特別緊實,白紙糊得平平整整,每一片花瓣都折得一絲不苟。燈芯的位置插著一根白蠟燭,蠟燭旁邊壓著一張小小的紅紙條,紙條上寫著我爸的名字和生辰八字。
我劃了根火柴,把蠟燭點著。火苗跳了兩下,穩住了,燭光透過白紙花瓣映出來,整盞燈變成了溫暖的橘黃色。我蹲在河灘上,把燈輕輕地放在水面上,它吃水比那盞粉紅燈深一些,但很快也穩住了,慢慢地、優雅地往河心漂去。我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沙土,轉身準備走。走了兩步,我忽然想看一眼那盞白燈漂到哪裡了。就一眼,我就回頭看一眼。我轉過身。
河面上的燈很多,密密麻麻的,像一條流動的光帶。我一眼就找到了我媽那盞白蓮花燈——它比別的燈大,比別的燈亮,比別的燈漂得快。它已經漂到了河心,在所有燈的最前面,像一支船隊在領航。但燈後面,有一個人。不是站在岸上,是站在水裡。河水淹到那個人的膝蓋,燈光只能照到下半身,上半身隱在黑暗中看不清。那個人站在白蓮花燈的後面,跟著燈一起往下游的方向走,走得很慢很穩,像是一個人在齊膝深的河水裡慢慢地踱步。它走了一段路,然後停了下來。它彎下腰,伸出兩隻手,把那盞白蓮花燈從水面上捧了起來。燈光照亮了它的臉——是一個男人,三十出頭,平頭,方臉,穿著一件灰藍色的舊式襯衫,襯衫的下襬塞在褲腰裡,袖子挽到小臂,露出兩條結實的前臂。那張臉被燭光映得忽明忽暗,嘴角微微上翹,像是在笑,又像是在憋著一句憋了很久很久的話。它捧著燈,抬起頭,往岸上看了一眼——正好對上我的目光。
我渾身的汗毛在一瞬間全部炸開。他的眼睛不是活人的眼睛,瞳孔是散開的,沒有焦距,但你知道它在看你。我僵在原地動彈不得,腳像是被釘在了河灘的泥沙裡。它捧著燈看了我大概幾秒鐘,然後笑了一下——是那種找到了什麼東西之後如釋重負的笑。它張開嘴,說了一句話。河水的聲音太大,我聽不見它在說什麼,但我從口型裡讀出了兩個字。它在叫我的小名。
我嚎了一嗓子,轉身就跑。河灘上的石頭硌得我腳底板生疼,我跑掉了一隻拖鞋也顧不上撿,光著一隻腳衝上了河岸,穿過蘆葦叢,跑過老榕樹,一口氣衝回了家裡。我媽正躺在床上用熱毛巾敷額頭,看到我臉色慘白地衝進來,嚇了一跳,問我怎麼了。我什麼都沒敢說,只是把毛巾從她額頭上拿下來重新用熱水燙了燙,然後坐在她床邊,守了她一整夜。
第二天一早,鎮上傳來訊息。下游三里外的河灘上,漂來了幾十盞河燈,都是昨晚放的,擱淺在蘆葦叢裡,蠟燭早燒完了,只剩下被水泡爛的竹篾和彩紙。但有一盞燈完好無損——白色的蓮花燈,竹篾沒有散,白紙沒有破,甚至連花瓣的摺痕都還筆挺。它就擱在蘆葦叢最外圍的一塊石頭上,正對著水流來的方向,像是被人特意從水裡撈出來放在那裡的。燈芯的位置,那根白蠟燭已經燒完了,只留下一小灘凝固的蠟油,但壓在上面的那張紅紙條還在。紙條上一個字都沒有了。我爸的名字和生辰八字,被水泡得乾乾淨淨,一片空白。
我站在河灘上看著那盞空白的白蓮花燈,腦子裡全是昨晚那個站在水裡的男人捧著燈叫我小名的樣子。我從來沒有見過我爸的照片,他走的時候我媽懷我才六個月,家裡窮得連一張結婚照都沒有拍過。我不知道他長什麼樣子,但我知道昨晚站在水裡的那個人就是他。
我後來問我媽,我爸的忌日是哪一天。她說就是七月十五。她是懷著我參加我爸的葬禮的——不對,沒有葬禮,人沒找到,只能對著河燒了幾件舊衣服,撒了一把紙錢,就算送過了。從那以後她每年中元節都放兩盞河燈,一盞給自己,一盞給我爸。自己那盞是讓她今年也能平安過去,我爸那盞是讓他在地下有錢花、有光走。放了十四年,從來不敢回頭看一眼。她說完這些話之後沉默了很久,然後忽然問了我一句——“你是不是回頭了?”
”。了你找來再會不就後以,了到看他。了到看就他,了頭回你。子樣麼什長你看看想是就,年四十你了等他。了你到看他“:話句一了說氣語靜平的過聽有沒來從我種一用,邊一在放,好疊服紙的疊在正裡手把是只,我罵有沒媽我。頭點了點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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