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爺爺走的那年,我十七歲。
他是夏天走的,走得很突然。頭天傍晚還在院子裡給石榴樹澆水,第二天早上就沒醒過來。我奶奶發現的時候,他的身體已經涼了,一隻手搭在被子外面,手指微微蜷著,像是睡著之前想抓住什麼東西。
喪事辦得倉促。爺爺生前沒有留下任何話,也沒有來得及見任何一個兒女最後一面。我爸從廣東趕回來的時候,人已經入了殮,棺材蓋子都釘上了。我爸跪在靈堂前哭了一夜,第二天嗓子啞得說不出話來。他在廣東打工這些年,一年到頭也就過年回來一趟,跟爺爺說的話加起來可能還沒有跟工友一天說的多。他總覺得來日方長,結果來日並不長。
頭七那天晚上,按照規矩,家裡人在堂屋裡擺了一桌供品,點上了長明燈,然後各自回房間關上門,不能出來。老話說,頭七是亡魂回家的日子,活人要避讓,不能跟亡魂撞上,撞上了對誰都不好。
那天晚上我沒有睡。不是不困,是睡不著。我躺在床上,聽著窗外的風聲和遠處偶爾傳來的狗叫,腦子裡翻來覆去都是爺爺的樣子——他坐在堂屋的太師椅上抽旱菸,煙鍋裡的火星一明一滅;他蹲在院子裡磨鐮刀,磨刀石上的水聲沙沙地響;他牽著我的手去趕集,走累了就把我扛在肩膀上,他肩膀上的骨頭硌得我屁股疼,但我捨不得下來。這些畫面一幀一幀地在我腦子裡過著,過到最後,我的眼淚就下來了。
就在這時候,我聽到了一個聲音。從堂屋裡傳來的。很輕,很細,像是什麼東西在供桌上被挪動了——碗底擦過桌面,發出一聲短暫而沉悶的摩擦聲。然後是腳步聲。不是活人走路那種腳掌落地腳跟離地的節奏,而是一種更輕更慢的、像是在用腳尖試探地面的走法,每走一步都要停一下,像是在辨認方向。腳步聲從堂屋中間移動到了走廊,然後沿著走廊往臥室的方向走過來。
我的心臟開始狂跳。腳步聲在我的臥室門口停住了。門縫下面透進來一絲走廊裡長明燈的光,那道光被什麼東西擋住了一部分,暗了一截。有什麼東西正站在我的門外,隔著那扇薄薄的木門,跟我面對面。
然後我聽到了一個聲音,那個聲音讓我渾身的汗毛在一瞬間全部豎了起來。是爺爺的聲音。沙啞的、帶著痰音的、尾音微微上揚的那種聲音,我從小聽到大,不會認錯。那個聲音隔著門板傳進來,每個字都像是用砂紙打磨過的:“細伢子,你爸呢?”
我整個人僵在床上,嘴唇哆嗦著,一個字都說不出來。那個聲音等了一會兒,又問了一句:“你爸回來了沒有?”
我忘了頭七晚上不能跟亡魂說話的規矩,也忘了奶奶白天的反覆叮囑,我幾乎是下意識地回了一句:“爸爸在樓上睡。”
門外的聲音沉默了幾秒鐘,然後我聽到了一聲嘆息——很輕很短,像是憋了很久的一口氣終於吐了出來。然後腳步聲重新響起,往樓梯的方向移動過去。木樓梯被踩得嘎吱嘎吱響,一聲接一聲,從一樓響到二樓,最後消失在走廊盡頭我爸的臥室門口。然後一切歸於寂靜。
第二天早上吃早飯的時候,我發現我爸的臉色很差,眼睛下面一圈烏青,像是一夜沒睡。他端著粥碗的手在微微發抖,筷子在碗裡攪了半天也沒夾起一根鹹菜。我問他怎麼了,他沉默了很久,然後放下筷子,用一種很奇怪的聲音說:“昨晚我夢見你爺爺了。”
我爸說,他夢到爺爺站在他的床邊,穿著入殮時穿的那套藏青色中山裝,胸口口袋裡插著那支他用了一輩子的鋼筆。爺爺低著頭看著他,臉上的表情不是憤怒,也不是悲傷,而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不捨。他伸出手,摸了摸我爸的臉。我爸說,在夢裡那隻手的觸感特別真實,粗糙的、長滿了老繭的手指劃過他的臉頰,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溫度。然後爺爺說了一句話。他說:“你在外面辛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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