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敏說她當時第一反應是想問“老師你要不要幫忙”,但她嘴巴張開的一瞬間,那個東西突然把頭轉了過來。不是正常的轉頭,是脖子整個擰了一百八十度,身體還背對著門,臉已經正對著她了。那張臉上沒有五官——眼睛、鼻子、嘴巴全都沒有,就是一片平的,像是一個沒做完的石膏像。但劉敏說她清清楚楚地感覺到,那張沒有五官的臉在看她。不是用眼睛看,是用整張臉在對著她,那種感覺比被眼睛盯著還要恐怖十倍。
劉敏說她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跑下樓的,回過神來的時候人已經在操場上了,書包還落在舞蹈室。她沒敢回去拿,第二天讓同學幫她拿的,之後就開始發低燒,連著幾天晚上做噩夢,夢到的都是同一個畫面——那個沒有五官的東西站在她床邊,彎著腰,把那張空白的臉湊到她面前,越來越近,越來越近。
我聽完之後整個人都不好了。劉敏說她已經跟她媽說了,她媽準備帶她去鄉下找個神婆看看。她告訴我這些是想確認自己沒瘋,因為別人都沒看到,只有她看到了,現在知道我也看到了那個影子,她反而鬆了口氣。
從那天起,我和劉敏排練結束後絕對不在藝術樓多待一秒鐘。但事情沒有結束。
大概又過了一個星期,我們排練的時候出了件事。那天唐老師不在,臨時讓高二一個學姐來彈鋼琴伴奏。學姐姓什麼我忘了,只記得她鋼琴彈得很好,坐在舞蹈室角落裡那臺立式鋼琴前面,背對著鏡子牆。排到一半,學姐突然停了,琴聲戛然而止。唐老師不在,大家都有點鬆散,有人問她怎麼了,學姐愣了兩秒,說沒事,手指抽筋了,然後繼續彈。但我注意到她彈完之後收拾琴譜的時候,手一直在抖。
散場之後我在樓梯口碰到學姐,她一個人站在那裡,臉白得跟紙一樣。我問她剛才到底怎麼了,她猶豫了一下,然後把我拉到一邊,說她在鏡子裡看到了東西。
“我彈琴的時候,從鏡子裡看到我背後站著一個人,”她說,“一個女的,穿的不是我們學校的校服,是一套很舊很髒的裙子,頭髮很長,站在我背後一動不動。我以為是我眼花,眨了一下眼睛,她還在那裡。我不敢回頭,只能硬著頭皮繼續彈。後來我實在受不了了,停了琴再回頭看的時候,什麼都沒有了。”
我問她那個女的長什麼樣,學姐搖了搖頭,說沒看到臉。那個女的站在她背後,頭是低著的,頭髮把臉全擋住了。但有一個細節她記得很清楚——那個女的裙子上全是泥,泥是溼的,順著裙襬往下滴水,滴在她坐的椅子後面。但她回頭檢查的時候,地板上是乾的,什麼都沒有。
那天晚上我回去之後很久沒睡著。我在腦子裡把所有事情串了一遍——走廊倉庫門口的影子、劉敏看到的無臉人、學姐在鏡子裡看到的溼裙子女人。我不知道這三者是不是同一個東西,但有一件事讓我特別在意:學姐說的“溼泥”,和劉敏說那個人身上“很暗很暗的光”,都讓我想起藝術樓後面那個水塘。
第二天中午,我做了一件至今想起來都覺得後怕的事——我一個人去了一趟藝術樓後面的樟樹林。
中午十二點多,太陽很大,我想著大白天的能有什麼。樟樹林裡確實比外面暗很多,那些樟樹長得太密了,樹冠把陽光遮得七七八八。我穿過林子走到圍牆邊,隔著鐵柵欄看到了那個水塘。水塘不大,大概半個籃球場,水是墨綠色的,水面上漂著一層密密麻麻的浮萍,靠近岸邊的地方能看到一些垃圾和枯枝。水塘四周長滿了半人高的野草,沒有任何路通到水邊。我站在那裡看了一會兒,正準備走,突然注意到水面上有一個東西在動。
是浮萍在動。不是被風吹的那種動,而是水面正中央的浮萍在往兩邊分開,像是有一個東西從水底下在往上浮。浮萍分開的速度很慢,但很均勻,絕對不是風吹的。我死死地盯著那個位置,大概過了十秒鐘,浮萍完全分開了,露出一片臉盆大小的黑色水面。水面上什麼都沒有冒出來,但我清楚地看到那片水面的顏色跟周圍不一樣——不是墨綠色,是一種很深很深的黑,黑得像是水底有一個洞,或者是什麼東西在水下張著嘴。
我跑了。中午十二點,太陽最毒的時候,我在樟樹林裡跑出了這輩子最快的速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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