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老爺子說他看到那行字的時候,渾身的血一下子就涼了。那行字刻得很深,但邊緣已經不太銳利了,像是刻了很久了,被樹皮生長撐得有些變形。他不敢再看,騎上車拼命蹬,一口氣騎出了柳趟子,一直到鄉郵政所門口才停下來。那天晚上他翻來覆去睡不著,第二天一早他就去找了柳河集的老村長,把昨晚的事說了一遍。
老村長聽完以後臉色一下子就變了,問他:“你馱她了沒有?”郭老爺子說馱了,馱了一段。老村長又問:“她跟你說話了沒有?”郭老爺子說說了,她說她腳崴了讓我馱她。老村長一拍大腿,說壞了,你趕緊跟我來。
老村長帶著郭老爺子去了柳趟子路邊的那棵大柳樹下面,叫了幾個村民拿鐵鍬過來,讓大家往下挖。挖了大概有兩三尺深,鐵鍬碰到了一個硬東西。幾個人七手八腳地又往下挖了一陣,土裡露出了一塊青石板。老村長讓人把石板撬開,石板下面是一個洞,洞口不大,剛好能鑽進一個人。洞裡黑漆漆的,手電筒照進去,裡面蜷著一具骨架,看大小是個老人,身上的衣服早就爛成灰了,棉襖棉褲的形狀還能隱約看出來,灰撲撲的。骨架的左腳踝上纏著一根鐵絲,鐵絲深深地勒進了骨頭裡,顯然是生前被人用鐵絲捆住了腳踝。
郭老爺子說他看到那具骨架的時候,腿一下子就軟了。骨架的身材跟他昨晚馱的那個老太太一模一樣——瘦小,背微駝,左腳踝上纏著鐵絲,腳能不崴嗎?
老村長說,這棵柳樹下面的坑是當年侵華日軍撤退時候留下的。村裡老輩人傳下來的說法是,日軍從商丘撤退的時候抓了不少本地人當苦力,有些走不動的老人就被就地處理了,具體埋在哪沒人知道。這棵大柳樹下面可能埋了好幾個。郭老爺子碰到的那具骨架,應該就是其中之一,腳踝被鐵絲捆著,走不動,死了以後魂也走不了,困在這棵柳樹下面幾十年了。
郭老爺子問,那個老太太讓我馱她,我把她馱走了一段,她算是走了沒有?老村長說,她不是要你馱她走,是要你馱她回家。你馱到半路她不見了,是因為你馱的方向不對。她說的“柳河集村口”不是現在的村口,是幾十年前的村口。那時候的村口在這條路的另一頭,你朝反方向騎了,她看你走錯了,就下了。
郭老爺子聽了以後心裡說不上什麼滋味。他回到郵政所,跟所長申請換了郵路,柳河集那一段他說什麼也不跑了。但他心裡一直惦記著那個老太太的事,隔了大概有半個月,他又去了一趟柳河集,想問清楚那具骨架後來怎麼處理了。老村長說,他們把那具骨架重新入殮了,用一口薄木棺材裝了,埋在村後面的公共墓地裡。埋的時候村裡的老人都在場,燒了不少紙錢,唸叨了好一陣子,說大娘你別怪我們,我們都不知道你躺在那棵樹底下,這麼多年讓你受苦了。
郭老爺子說他想去看看那座墳,老村長帶他去了。墳在公共墓地最邊上的位置,一個小小的土包,前面立著一塊木牌,木牌上用毛筆寫著“無名老嫗之墓”。郭老爺子站在墳前點了三根菸,插在土裡,鞠了三個躬。做完這些他正準備走的時候,忽然起了一陣風,墳旁邊的一棵小柳樹被風吹得彎下了腰,樹枝嘩啦啦地響,其中一根最長的柳枝輕輕地掃在了他的肩膀上,輕飄飄的,像是有人用手拍了他一下。
郭老爺子說他當時站在墳前,眼淚忽然就下來了。他自己都說不清楚為什麼哭,就是心裡酸得不行,好像有人在跟他道別。那陣風很快就停了,柳枝也不動了,四周安安靜靜的,連鳥叫都沒有。他擦了眼淚往回走,走到墓地門口的時候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那座小小的土墳安安靜靜地蹲在夕陽底下,墳頭的土還是新的,上面不知道什麼時候落了一根柳枝,綠油油的,像是有人專門放在那裡的。
從那以後,郭老爺子每年清明都會去柳河集給那座無名的老太太墳上燒點紙。他說他也不知道算不算親人,連老太太姓什麼都不知道,但他覺得既然她找上了他,讓他馱了那一段路,那就是緣分。緣分這種事,不論陽間陰間,都得講。
後來商丘搞新農村建設,柳趟子那條路被拓寬成了水泥路,兩邊的老柳樹大部分都被砍了,只剩下零星幾棵。那棵刻著字的大柳樹也沒了,樹坑被填平,上面鋪了柏油。郭老爺子有一年特意騎車去看,什麼痕跡都沒了。他在那片路面上站了很久,嘆了口氣,說了一句:“人沒了,路也沒了,想找也找不到了。”
但他跟我說這件事的時候,最後又加了一句:“有時候我覺得,人死了以後留在這個世界上的東西,可能不是骨頭,也不是墳頭。是別人記不記得你。那個老太太活著的時候沒人管,死了也沒人知道,埋在一棵柳樹下面幾十年,連個名字都沒留下。但後來她終於有人記得了,有人給她燒紙了,清明有人去看她了。雖然不知道她叫什麼,但總歸是有人惦記著了。鬼也好,魂也好,它缺的可能就是這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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