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沙的清晨比南京更溼一些,空氣裡帶著湘江的水汽和街道上煤爐的煙味。宋清揚沿著一條窄巷往城南方向走了一段,在一條岔路口停下來,側身看了一眼手中的紙條。紙條邊角已經卷起,上面的字跡因反覆摺疊而變得模糊,但地址的輪廓依然可辨。
沈清墨跟在他身後約十步遠的位置,她在一處店鋪門前的石階上站定,背對街道,像是正在等人。宋清揚把紙條收進內袋,拐入左側一條更窄的巷子,在一扇鐵門前停住腳步。門板是深灰色的,表面塗著一層防鏽漆,漆面已經褪了大半。他抬手在門板上敲了三下——兩輕一重,停頓均勻,與陳墨約定的節奏一致。
片刻之後,門內傳來一陣腳步聲,然後門被拉開一條縫,露出陳墨的半張臉。他的臉色比上次見面時蒼白了一些,像是有幾天沒有睡過整覺。他沒有說話,只是側過身,讓出一條剛好可以透過的通道。
宋清揚跨過門檻,沈清墨跟在他身後。他們穿過一道窄窄的走廊,走廊盡頭是一扇半開的木門,門縫裡漏出微弱的燈光,隱約可以看到裡面深色的木架上排列著大量陳列架和未開封的木箱。陳墨走進室內,在桌邊停下,伸手把桌角一盞油燈的燈芯調高了一些,光線亮起來,照亮了桌面上攤開的一本舊登記簿。
“那件東西在這座倉庫裡存放了三十多年了,入庫記錄上寫的是‘商代晚期,青銅爵,帶銘文’。入庫後沒有出庫記錄,沒有調撥記錄,沒有借展記錄。它沒有在任何展覽中展出過,也沒有被列入任何公開的藏品目錄。”陳墨把登記簿轉向宋清揚的方向,“它的位置在倉庫的第三排貨架,靠牆一隻木箱裡。箱體外部沒有貼標籤,只在箱蓋內側用粉筆寫了一組編號,和登記簿上的一致。”
宋清揚的視線從登記簿上移開,落在倉庫深處那排貨架的陰影中。“你進去看過它的儲存狀態嗎?”
“看過。”陳墨說,“木箱封存狀態完好,沒有明顯的受潮或蟲蛀痕跡。箱體內部的防護材料是乾草和油布,邊緣被仔細壓過。我開啟箱蓋看了一下,沒有觸碰器物本身。”
“乾草和油布的密封狀態合格。那批防護材料如果密封得當,可以減少潮溼空氣對青銅器表面的影響。”沈清墨的聲音從倉庫門口的方向傳來,不高,像是在空曠空間說話時自然壓縮的音量,“如果存放位置長期保持乾燥,器物的狀態應該仍然穩定。”
宋清揚沿著貨架之間的通道向倉庫深處走去。第三排貨架的盡頭靠牆處,有一隻深色木箱,表面沒有標籤,箱蓋的接縫處覆蓋著一層薄薄的灰塵,像是有一段時間沒有被開啟過。他在木箱前蹲下來,沒有立刻開啟箱蓋,先檢查了箱體周圍的防潮狀態,然後伸手扣住箱蓋的邊沿,把它平穩地抬起來,放在旁邊的地面上。箱體內部鋪著一層已經乾透的乾草,草莖之間夾雜著細碎的稻殼。他沿著乾草層的邊緣揭開油布的一角,露出下面一段深綠色的金屬邊緣。
他停下來,他沒有急於把油布完全掀開,而是先觀察了一下油布的摺疊方式和邊緣處是否仍有被壓緊的摺痕。確認密封狀態仍然符合預期後,他把油布沿著箱壁展開,露出那件青銅爵的全貌。爵體立於箱體中央,三足著地,腹部微微隆起。腹部表面鑄有細密的獸面紋,線條清晰,紋路之間沒有明顯鏽蝕導致的模糊。爵口處略向外撇,邊緣處有一層淺綠色的氧化層,均勻地覆蓋在器物表面。
他伸手觸碰了一下爵體的側壁,指腹在接觸到銅鏽表面的瞬間略微停頓了一下,像是感覺到了器物表面的溫度與周圍空氣之間的一層差異。他收回手,從內袋中取出那枚龍骨碎片,將它握在手中。碎片在他的掌心中保持著穩定的溫度,沒有變化。
陳墨的聲音從貨架之間傳來:“它的銘文在腹部內側,是一組不完全連貫的符號,像是被重複鑄造過多次的常用格式之一,可能是用於某種祭祀流程的記錄,不是特定人物的銘文。”
“它不該留在這裡。”宋清揚說,“它在這個位置上停留的時間太長了,已經超過了它原本應當在時間線上佔據的位置所允許的停留時長。如果它繼續留在這裡,它會逐漸偏離它原本在時間線上佔據的節點位置,當節點偏移到一定程度時,它的狀態記錄就會從資料庫中移除,並被標記為‘去向不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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