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急。先找到住處,天黑再說。”
三人在城西找了一家不起眼的客棧住下。客棧臨街,二樓的窗戶正對著主街。房間裡擺著一張木桌,桌上有一盞煤油燈,燈罩上有一道細長的裂紋,燈芯剛換過,沒有煙,火苗在玻璃罩內安靜地燃燒著。他放下行李,走到窗前,用手指在結霜的窗玻璃上劃開一小塊,霜花碎裂的聲音很輕,像有人在他耳邊撕開一片薄紙。露出的那小塊玻璃外面,街上的行人已經少了很多。他把額頭湊近那塊玻璃,街角的光線透過冰層模糊地泛開。
沈清墨站在他身後,“你懷疑有人會在奉天給我們留訊息?”
“火車上的老人不是偶然。如果有人在暗中幫我,不會只在火車上出現一次。”他放下手,窗玻璃上那一小塊被手指劃過的地方正慢慢重新結上一層薄霜。
傍晚下樓吃飯時,老吳從門框上方的縫隙裡摸出一個紙卷,捏在手心試了試,沒有拆開。他回到桌邊,把紙卷遞過來。紙卷外面寫著兩個字:“奉天”。字是鉛筆寫的,筆跡有些歪,但乾淨利落。宋清揚展開,裡面只有一行字:“山本的人在找一個人——一個女人。他也在找。”
他把紙卷摺好放進內袋,收口處和那張紙條、那份報紙放在一起。三個人都沒有說話。桌上那盤蘿蔔絲在昏暗的燈光下泛著白,像一小堆剛從雪地裡刨出來的東西。
當天深夜,宋清揚從客棧二樓的窗戶翻出去。他踩著窗臺下方的磚縫,藉著一根落水管滑到地面,沿著屋頂一路摸到大和商行的後院。屋頂上是厚厚一層灰土,中間被風吹出一道淺淺的溝痕。後牆不高,他退後兩步,助跑蹬了一下牆面,手扣住牆頭翻了過去。
二樓窗戶沒有鎖,他推開一條縫鑽了進去,雙腳落地時幾乎沒有聲音。房間裡擺著幾張辦公桌、兩排鐵皮檔案櫃,櫃門合著,鎖釦是銅的,在窗外漏進來的光線裡泛著暗淡的光。他打著手電,把光柱壓低,貼著地面掃了一圈,快速翻閱桌上的檔案。大多是進出貨記錄,紙張很薄,字跡有些潦草。在櫃子最下層,他找到了一個標著“夜鶯”的牛皮紙檔案袋,封面上的字是用毛筆寫的,比周圍的字更工整。
他用刀尖挑開封口的細繩,抽出裡面的幾頁紙,快速掃了一遍。內容記錄著山本手下近期的活動,其中有一頁寫著:“目標:夜鶯,曾用名沈清韻。最後一次目擊:哈爾濱東大直街,聖索菲亞教堂附近,時間:11月5日。”和火車上那則訃告裡的地名完全吻合。宋清揚把檔案袋放回原處,合上櫃門,從視窗翻出,帶回了二樓窗戶。
他重新鎖好窗扣,原路返回屋頂,踩著灰土和冰層走過幾排瓦片,回到客棧時,手心和後背都出了一層薄汗,風一吹,涼意一下子透進衣服裡。推開房門,沈清墨還醒著,坐在床邊,手裡握著一杯已經涼透的水,把杯子擱在膝蓋上,紙杯邊緣有一圈淺淺的水痕:“找到什麼了?”
“山本也在找她。他知道你姐姐還活著,而且他已經知道她在哪了。”他頓了頓,把那頁紙上寫的地址複述了一遍,“聖索菲亞教堂。和我們收到的紙條說的是同一個地方。”
沈清墨看了他很久。窗戶開了一條縫,風從那條縫裡鑽進來,把桌上的紙條吹得捲了一下邊,又落回桌面。窗外遠處傳來火車站的汽笛聲,一聲長鳴,在冬夜裡拖出悠長的尾音,像是什麼東西在遠處裂開了一條縫,又被慢慢合上。
“明天一早,去哈爾濱。”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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