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曆元年（順治四年）四月十七，杭州。

連日的陰雨把督府的青石板浸得發亮，簷角垂落的水珠串成簾幕，遮住了遠處城頭飄展的八旗大旗，卻遮不住那此起彼伏的喊殺聲 —— 魯王朱以海的浙東水師和鄭成功的福建水師泊在錢塘江心，紅衣大炮的轟鳴震得城磚簌簌發抖；張名振和張煌言指揮浙江明軍與四明山義軍頂著箭雨架梯攻城，藤牌相撞的脆響混著兵刃嘶吼，日夜不絕；林察的本部兵馬則在西城門下挖掘地道，沉悶的鑿土聲如同附骨之疽，鑽進每一個守城者的耳中。

張存仁揹著手站在總督府的望樓上，玄色官袍被風掀起一角，露出腰間懸掛的孔雀翎寶刀。他年近五十，鬢角已染霜華，眼角的皺紋裡嵌著連日來未曾洗去的塵泥，唯有那雙眼睛依舊銳利如鷹，掃視著城下密密麻麻的明軍大營。作為大清首任閩浙總督，他自順治二年受命以來，便以鐵腕鎮撫東南：斬馬士英於杭州街頭，平浙東抗清義軍，收編明軍殘部，短短兩年間將閩浙贛三省軍務打理得井井有條，攝政王多爾袞特封其一等精奇尼哈番兼拖沙喇哈番，賜世襲罔替的榮耀。可如今，這份榮耀卻成了沉重的枷鎖，勒得他幾乎喘不過氣。

“大人，綠營第三營又有兩名兵丁越城叛逃了。”

都督同知、浙江提督總兵張傑快步登上望樓，鎧甲上的水珠順著甲葉滾落，聲音帶著難以掩飾的疲憊。他是張存仁最親信的部將，乃其一手提拔的 “五虎副將” 之首，當年一同從大淩河歸降清廷，如今麾下五千綠營是城內唯一還算精銳的力量，也是張存仁安插在綠營中的核心制衡力量。

張存仁沒有回頭，目光依舊鎖定在遠處明軍陣中那面 “復明討虜” 的大旗上，語氣冷硬如鐵：“斬了嗎？”

“叛逃時被城頭弓箭手射殺了，屍體就掛在湧金門上，示眾三日。”

張傑頓了頓，喉結滾動了一下，補充道，“可弟兄們都在傳…… 昨日明軍射進城的書信，說南京已經光復，多鐸王爺被俘，譚泰將軍在南京城下被正法，就連洪承疇大人都…… 歸降了大明，還寫了勸降書。”

“住口！”

張存仁猛地轉身，寶刀出鞘半寸，寒光映得他臉色鐵青，“洪承疇身受皇恩，位列太子太保，豈會屈膝降賊？此乃南蠻離間之計，意在動搖軍心！再敢妄議者，軍法從事，先斬後奏！”

張傑噤若寒蟬，下意識地後退半步，卻忍不住低頭瞥了眼腰間的佩刀。他知道那書信絕非偽造 —— 昨日射進城的謄抄件足有百餘張，用的是上等宣紙，上面洪承疇的字跡模仿得惟妙惟肖，連落款的印章都幾可亂真。

信中細數清廷入關後的屠城暴行，更言 “南京光復之日，便是漢家重興之時，凡前明舊臣歸降者，既往不咎，官復原職”。綠營兵多是前明降卒，本就人心浮動，如今南京失陷、八旗名將隕落的訊息傳開，軍營裡的怨言已如潮水般洶湧，連他麾下的親信都私下找他打探訊息，問 “是不是該為自己留條後路”。

張存仁何嘗不知軍心渙散？他昨晚親自巡營，披著蓑衣穿行在營帳之間，親眼看見幾名綠營士兵圍著篝火低聲啜泣，手中摩挲著家人的書信，口中唸叨著 “不如降了，至少能留條活路，還能回家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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