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顯的聲音變得急促,彷彿又回到了那個驚心動魄的時刻:“一名清兵將領揮舞著大刀衝上來,那將領身材高大,滿臉絡腮鬍,眼睛瞪得像銅鈴,大刀上還沾著明軍士兵的鮮血。他朝著劉將軍的頭頂劈來,刀風呼嘯,勢大力沉。劉將軍側身躲過,長槍順勢刺出,動作快如閃電,一槍刺穿了那將領的胸膛。鮮血順著槍桿往下淌,染紅了他的戰袍,滴在地上,與塵土混合在一起,變成了暗紅的泥漿。那將領難以置信地看著劉將軍,嘴裡湧出鮮血,身體緩緩倒下。”
“麾下士卒見主將如此英勇,個個奮勇爭先,有的用長槍刺,有的用大刀砍,有的用斧頭劈,有的甚至抱著清兵一起滾下關牆,同歸於盡。一名年輕計程車兵,看起來不過十五六歲,臉上還帶著稚氣,他被一名清兵抱住,兩人一起滾向缺口,他臨死前還死死咬住清兵的耳朵,直到摔下關牆,再也沒有動靜。還有一名老兵,一條腿已經被炮彈炸斷,他坐在地上,用殘存的一條腿支撐著身體,手裡拿著一把短刀,不斷地刺向靠近的清兵,直到力竭而亡,眼睛還睜得大大的,望著北方的方向。”
周顯抹了把眼角的淚水,淚水順著他佈滿皺紋的臉頰滑落,滴在青石板上,暈開一小片水漬,聲音哽咽起來:“那一戰,從清晨打到黃昏,太陽從東方升到頭頂,又緩緩落下,餘暉將關牆染成了暗紅色。關牆上的血跡順著磚石往下流,匯成了一道道暗紅的血溝,踩上去滑溜溜的,稍不留神就會摔倒。劉將軍身中三箭,一箭射在肩膀上,箭頭穿透了棉甲,深深嵌入骨頭;兩箭射在腿上,鮮血浸透了棉甲,順著褲腿往下淌,在地上留下一串血腳印。可他依舊不肯退下,只是讓軍醫簡單包紮了一下 —— 軍醫用布條緊緊纏住他的傷口,布條很快就被鮮血染紅,他卻連眉頭都沒皺一下,又重新站到了缺口處,繼續指揮戰鬥。直到清軍再也無力進攻,死傷過半,狼狽退去,他才雙腿一軟,倒在關牆上,昏了過去。”
“臣當時正好路過梅嶺關,見到了劉將軍。” 周顯的目光帶著深深的惋惜,聲音低沉而沙啞,“他昏迷了整整一天一夜才醒來,醒來後第一句話就是問‘清軍退了嗎?關隘守住了嗎?’。臣去探望他時,他正坐在床邊,左臂腫脹得老高,比平時粗了一倍,皮膚髮亮,青筋暴起,連鎧甲都穿不上,只能披著一件寬鬆的布衣。他的臉色蒼白如紙,沒有一絲血色,嘴唇乾裂,呼吸都有些急促,可他還是掙扎著起身,每日巡查關隘。”
“關隘的路面坑坑窪窪,佈滿了炮彈坑和血跡,他走得很慢,每走一步都很艱難,腿上的傷口被牽動,疼得他額頭冒出冷汗,可他卻咬著牙,不肯停下。
臣勸他好好歇息,說關隘有其他將領駐守,無需他親自操勞,他卻搖了搖頭,眼神堅定地說:‘關隘一日不寧,某便一日不寐。梅嶺關是廣東的北大門,一旦失守,南雄、韶關都將岌岌可危,陛下親征的成果也將付諸東流,百姓也將遭受韃虜的蹂躪。我就算拼了這條命,也要守住這扇門,對得起陛下的信任,對得起天下的百姓。’”
“他不僅自己堅守崗位,還時常安撫士兵。有一次,一名士兵因為思念家鄉而偷偷落淚,被他看到了,他沒有責備,反而走過去拍了拍那士兵的肩膀,說:‘弟兄們遠離家鄉,為的就是守護大明的江山,守護家裡的親人。等我們趕走了韃虜,大家就能回家與親人團聚了。’他還將自己的口糧分給受傷計程車兵,自己卻常常只喝幾口稀粥,有時候忙起來,甚至一整天都顧不上吃飯。夜裡,他常常坐在關牆上,凝視著北方的星空,手裡摩挲著那杆陪伴他多年的長槍,眼神里滿是期盼,期盼著有一天能收復失地,還天下一個太平。”
朱由榔聽到這裡,淚水已經在眼眶裡打轉,晶瑩的淚珠順著臉頰滑落,砸在明黃的常服上,暈開一小片深色的水漬。他想起了揚州城那個同樣名叫劉肇基的將領,崇禎十七年,清軍攻破揚州,那個劉肇基率四百勇士巷戰,力竭而亡,用生命踐行了對大明的忠誠;如今,南雄的劉肇基,又以這樣一種悲壯的方式,守護著大明的門戶,兩人同名同姓,同樣的忠勇,同樣的決絕,心中五味雜陳,既有欣慰,又有痛惜。
“後來呢?清軍為何會退兵?” 何騰蛟忍不住問道,聲音帶著一絲急切,他迫切地想知道,在如此艱難的情況下,明軍是如何逼退清軍的。
“是湖廣大捷的訊息傳到了梅嶺關的董學成處!” 周顯的聲音提高了幾分,帶著一絲振奮,“應該是沈志祥潰軍的殘部,從湖廣逃到了贛州,將堵督師大破湖廣清軍、博洛陣亡的訊息告訴了董學成和佟養甲、尼堪。董學成他們得知湖廣清軍大敗,博洛戰死,頓時慌了神。他們怕腹背受敵,一邊是梅嶺關久攻不下,損失慘重;一邊是湖廣明軍可能揮師東進,與南雄的明軍夾擊他們。董學成權衡再三,不敢再繼續攻打梅嶺關,便倉促率軍撤往贛州,南雄之圍就此解除。”
殿內群臣臉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緊繃的神經終於放鬆了些,丁魁楚捋了捋鬍鬚,臉上露出了久違的笑容;何騰蛟也鬆了口氣,點了點頭,顯然對這個結果很滿意。可週顯接下來的話,卻讓這份欣慰瞬間凝固,如同被冰水澆滅的火焰。
“可就在清軍退兵的前日夜裡,劉將軍…… 劉將軍在守將府病逝了!” 周顯的淚水洶湧而出,像決堤的洪水,再也控制不住,他重重磕了個頭,額頭撞在青石板上,發出沉悶的聲響,“咚” 的一聲,聽得人心裡一緊。他連續磕了三個頭,額頭上滲出了血絲,與淚水混合在一起,順著臉頰流下:“臣在梅嶺關逗留了一日,親眼看到劉將軍的身體一日比一日差。他的舊傷復發,左臂疼痛難忍,夜裡常常疼得睡不著覺,只能靠軍醫開的止痛藥勉強支撐。加上連日操勞,食不下咽,夜不能寐,身體早已油盡燈枯,就像一盞快要燃盡的油燈。”
“前日午後,他在府中召集諸將議事,部署後續防禦。守將府的陳設很簡陋,只有一張破舊的八仙桌,幾把椅子,牆上掛著一幅南雄輿圖,輿圖上用紅筆標註著清軍的動向。他坐在主位上,臉色蒼白,呼吸急促,說話都有些費力,可他還是強撐著,一一叮囑諸將注意事項:‘清軍雖退,但贛州仍有重兵,不可掉以輕心。要加緊修復關牆,補充糧草彈藥,加強巡邏,防止清軍捲土重來。’說著說著,他突然劇烈地咳嗽起來,咳嗽聲震得身體都在顫抖,一口鮮血從他嘴裡噴出,濺在了案上的輿圖上,鮮紅的血跡在白色的宣紙上格外刺眼,染紅了贛州的區域。隨後,他便一頭栽倒在地,不省人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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