跨區域地圖在靈魂網路裡點亮那些淡金色光點的時候，金陵舊城核心區正北方向約一百公里處，一座被地震撕裂的前紀元縣級市廢墟深處，十幾雙被地下掩體常年黑暗浸泡得極敏感極警覺的眼睛正透過一堵塌了一半的混凝土剪力牆裂縫，盯著牆上那臺用廢舊車載收音機改裝的精神網路接入終端。終端的外殼上刻著一行用刺刀歪歪扭扭劃出的字——“洪澤湖墾殖團，2242年10月立”。終端旁邊蹲著一個五十來歲的女人，短髮灰白，臉上的皺紋被地下掩體常年乾燥的空氣刻得極深極密，但她的手指正在終端觸控板上以極快極穩極不肯浪費任何一秒的速度劃過，逐條逐條地讀取墨工公開的跨區域通訊協議。

她叫趙運來，災變前是洪澤湖墾殖團的農機站站長，開了大半輩子聯合收割機。災變後帶著墾殖團殘部躲進這片廢墟深處的民防工程地下室，靠儲備糧種和地下湖的淡水撐到現在。她的農機站裡曾經有數十臺聯合收割機和拖拉機，現在只剩幾臺用廢棄裝甲車引擎改裝的柴油拖拉機，每臺的變速箱齒輪都磨損嚴重，能用多久全看運氣。她在靈魂網路裡反覆聽過林燼在沿江防線掩體邊緣發出的全球廣播，聽過秦聲用標準民航管制員的語調念出的每一條燼火公會公告，聽過鐵屠在訓練場上教梁鐵劈斧時斧刃與測試靶碰撞的每一聲悶響。今天她終於收到了墨工公開的跨區域通訊協議，協議附帶的即時翻譯模組將她用蘇北口音極重的普通話說出的第一句話即時轉化成了金陵要塞指揮中心主螢幕上一行極簡極清晰極不肯被任何語言障礙阻擋的文字——

“我們是洪澤湖墾殖團，請求加入燼火公會防禦同盟。”

墨工在主螢幕上收到這條資訊時，同步彈出的還有墾殖團透過精神網路上傳的詳細資源清單。清單是用極工整極標準極不肯在關鍵時刻寫錯一個字的民防工程製表法逐項填寫的，列著墾殖團現有耕地面積、糧種庫存、可用農用機械數量及損耗率、地下湖淡水日淨化量、以及最讓墨工在意的一項——洪澤湖墾殖團在災變後自發收集並儲存了金陵以北三個縣的前紀元氣象與土壤資料原始檔案，包括每年的降水量、無霜期、土壤有機質含量變化和地下水位波動曲線。這些資料在跨區域地圖上的軍事價值不言而喻，對於即將開始的華南遠征更是極為關鍵的補給保障——從金陵到珠江故道的遠征路線需要大量耐高溫高溼的糧食儲備，而墾殖團庫存裡恰好有一批專門針對華南氣候培育的耐溼抗病水稻種子。

“洪澤湖墾殖團，你們的位置在金陵以北，正好卡在華北戰區神諭衛殘部南下的必經之路上。加入防禦同盟意味著你們將成為金陵要塞在北方的前哨補給站，一旦華北殘部南下，你們是擋在最前面的第一道防線。你們現有的武裝力量夠不夠？”墨工按下通訊鍵，將這段話同步傳送給趙運來。

趙運來很快回復，措辭極簡極穩極不肯在關鍵時刻浪費一個字：“武裝力量約等於零。但我們有一個連的退役農機兵，會開拖拉機，會修柴油機，會佈設農田灌溉管線——你們要是能把沿江防線換下來的舊墟能炮彈殼給我們運一批過來，我們能用彈殼改裝成滴灌系統的壓力罐，在墾區外圍用灌溉管線佈設簡易絆發報警網。神諭衛的銀境機甲再能打，也不可能在泥濘的水稻田裡全速推進而不觸發絆發報警。”

蕭烈收到墨工轉發的墾殖團回覆，拿紅藍鉛筆在水泥廠高地沙盤桌邊敲了好幾下。他在北面防線打佯攻時最頭疼的就是補給線拉得太長，從金陵到洪澤湖的運輸車隊每次都要冒險穿越好幾片被神諭衛殘存偵察隊反覆滲透的廢墟開闊地。現在墾殖團主動要在北方建前哨補給站，還自帶灌溉管線佈設報警網的技術，這比他原本預想的北方防線部署方案強太多了。他用手按著痠痛的左膝站起來，對墨工說了幾句話：“告訴他們，洪澤湖墾殖團在防禦同盟內的定位是‘北方農業前哨’，享受同盟核心成員同等的物資排程和醫療支援。沿江防線換下來的舊炮彈殼可以全部調撥給他們，另外讓老魏從水泥廠高地炮架上拆一門淘汰下來的122毫米榴彈炮給他們運過去。”

蕭烈的話音剛落，指揮中心主螢幕右上角又彈出了第二條接入請求。訊號源在金陵舊城核心區西南方向近兩百公里處，那裡是前紀元安徽省境內最後一片沒有被神諭系統法則增幅塔完全覆蓋的山區——大別山腹地深處一座被崩塌山體掩埋了主入口的前紀元軍用油料儲備庫，裡面藏著一支災變後從未接入過靈魂網路的倖存者武裝。他們的領袖是個四十來歲的獨臂男人，災變前是大別山油料庫的保管員，代號“老油庫”。他用油料庫深處唯一一臺還能運轉的前紀元軍用電臺，透過一個剛被環啟用的精神網路接入點，發出了第一條訊息。

“大別山油料庫，請求加入燼火公會防禦同盟。我們有柴油。很多柴油。”墨工將老油庫傳來的油料庫存清單投射到主螢幕上。清單沒有用任何標準制表格式，而是極粗糙極直白極不肯拐彎抹角的幾句大白話，大意是油料庫目前還儲藏著大量高品質軍用柴油，油罐本身的密封狀態非常完好，只要有人來運，足夠餵飽沿江防線所有裝甲車和漁獵聯盟的巡邏艇，從金陵到華南打幾個來回都有餘。

老魏在水泥廠高地炮架旁看到這份清單時，搓著滿是老繭的手指，用極沙啞極低沉極不肯出聲地小聲嘀咕了一句。郭大勇的垃圾車隊和蕭烈的烈風裝甲車營自從沿江防線開戰以來就一直在燒從航空港地下儲罐區抽出來的航空煤油，煤油品質雖好但儲量有限，每輛裝甲車的油箱從沒加滿過。現在大別山油料庫甩出如此巨量的柴油庫存，等於給華南遠征隊裝上了一條跨越數百公里的機動生命線。

林燼在故道下游收到墨工轉發的油料庫清單後，按下通訊器批覆：“給老油庫回話：大別山油料庫在防禦同盟內的定位是‘南方能源前哨’，享受同盟核心成員同等的物資排程和醫療支援。老魏立刻從要塞倉庫調一批剛生產的獵者殘骸合金裝甲襯板，交給郭大勇的垃圾車隊，由馬三江的巡邏艇護航沿長江故道送往大別山，用於加固油料庫的外圍防禦工事。燃料一到，華南遠征隊立刻啟程。”

郭大勇蹲在垃圾車引擎蓋前，把防潮密封墊圈螺絲擰完最後一圈，從工裝口袋裡掏出那張捲菸紙，在“華南潮溼，空濾要勤換”下面再加一行歪歪扭扭的字——柴油管夠，油門踩到底。

跨區域地圖上的光點還在逐區逐區地增加。金陵舊城以西近三百公里處，前紀元湖北省神農架原始森林深處的天然洞穴裡，一隊災變後從未接入靈魂網路的守墟族遺民部落正圍坐在一堆用赤鐵礦粉畫出的圖騰紋路旁。部落的族長是個極老極瘦極沉默的老婦人，她手裡握著一根還沒有刻上任何圖騰紋路的原木杖，杖身與她本人一樣蒼老粗糙。她在環啟用後連續很長時間反覆做著同一個夢，夢裡有人用極古老極不肯被她忘記的語言反覆唸誦同一句話——“墟民已歸，環已啟用，破界者已至。”她醒來後對部落裡所有人說了一句話：“古陵的大祭司換崗了。我們這些散在山裡的老骨頭，該回去了。”她叫阿荊，是守墟族三十二位守陵巫衛之一阿荊的直系後裔。她手中那根原木杖是初代大祭司親手從金陵古陵前殿殿柱上削下來的一小段枝杈，在漫長歲月中已乾裂發脆，但杖身內部仍封存著一縷極細微極不肯熄滅的墟能餘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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