應急抽油泵將最後一股航空煤油注入密封油桶時，郭大勇正蹲在儲罐區防火隔離門外，用扳手逐顆擰緊油桶蓋上的密封螺栓。這批航空燃油在完全黑暗的地下儲罐裡封存了很久，品質依然極純極清澈，在環啟用後的淡金色天光裡泛著極淡極藍的光澤。墨工在塔臺裝置間裡將陸航那條軍用資料鏈資訊完整轉錄後，正要關掉分析儀，掃描模組卻在裝置間地板下方又捕捉到一處被混凝土封死的暗艙。暗艙內部有一套獨立於塔臺主供能系統的應急電源，電量接近耗盡，仍在給一臺前紀元軍用級加密通訊伺服器供電。這臺伺服器不在航空港原始工程圖紙上，是災變前秘密加裝的“燈塔計劃”中繼節點——它被埋在這裡，是為了在全面核打擊後作為軍事指揮系統的最後備份。但神諭系統摧毀了軌道上所有軍用衛星，這臺伺服器在完全黑暗和靜默中獨自運轉了很久，一遍又一遍地向空無一物的軌道傳送握手請求，系統日誌裡數百萬行記錄全是同一句話：無應答。它最後幾行日誌的時間戳停在災變後不久，在那之後應急電源自動切換到了僅維持資料儲存的最低功耗模式，不再發送請求，只是安靜地儲存著所有未能發出的資訊，等一個再也不會來的回應。墨工將伺服器日誌完整備份，然後把暗艙重新封好，在封口處貼了一張便籤，上面用工整的機械臂刻字寫下一行備註：燈塔計劃·金陵節點·資料已備份。待戰後移交華東戰區聯合檔案館。

從航空港撤回要塞的路上，鐵屠靠在裝甲車後排，把鱗甲盾擱在膝蓋上，用指關節敲著盾面上被畸變體體液腐蝕出的新凹痕，有一搭沒一搭地跟韓鋒討論這批航空燃油夠不夠把火焰噴射器的燃料庫存補滿。蕭烈在副駕駛座上用紅藍鉛筆在手繪地圖上標註新一批墟能炮彈的部署方案，左膝舊傷在裝甲車顛簸中隱隱發酸，他用手按著膝蓋，筆卻沒停。墟抱著還在緩慢恢復的燼坐在最後一排，赤腳踩在裝甲車冰冷的合金地板上，原木杖杖頭上那顆耗盡已久又重新亮起的墟能晶石在車內昏暗的光線中微微發著暖金色的光。阿巫靠在她旁邊，閉著眼睛用墟眼感知沿途幾處墟民英魂節點封印的即時狀態，杖身上那道傳承圖騰隨著裝甲車的顛簸輕輕晃動。

林燼坐在副駕駛後方，將鏽蝕鐵刃橫在膝上，刀身上那行淡金色紋路在環啟用後許可權精度已接近百分之百。他正準備閤眼休息片刻，墨工的緊急通訊突然從指揮中心切了進來。墨工的聲音壓得很低，背景音是要塞倉庫那臺老式鉛襯保險櫃櫃門合頁特有的沉悶嘎吱聲——他又在整理檔案。“航空港副本的淨化資料剛歸檔完畢，金陵舊城東北方向又掃到一個新副本訊號。位置在金陵石化煉油廠舊址，系統推薦等級靈境中階。BOSS是廠區環保主管石清，災變前是前紀元金陵石化環保合規部負責人，在崗期間以鐵腕手段嚴控汙染物排放。災變當天廠區被法則能量衝擊波擊中，原油儲罐連環爆炸，他在廠區緊急關閉了所有排汙閥門保住了下游水系，自己沒來得及撤，被裹挾著高熱原油的煉廠氣燒成了執念。”

林燼睜開眼睛。“他的執念形態是什麼？”

“攻擊性。但不攻擊人——攻擊一切不符合環保標準的排放行為。進入副本的任何單位只要觸發他的汙染物檢測閾值，就會被他用煉廠廢氣和焦化殘渣凝成的觸手無差別攻擊。已有多支拾荒隊留下滅團記錄——他們進副本是為了拆廠區廢鋼，結果切割廢鋼時產生火花觸發了VOC濃度報警，當場被他用焦化觸手絞殺。”

“他的執念不是被扭曲的——是完整的。他把環保合規當成了自己在災變後唯一還能堅守的職責。”阿巫睜開眼睛，瞳孔深處那一線極細的金色光絲在輕輕跳動，“這種人不需要被安撫，需要被理解。他守的不是副本，是廠區下游那片水系——長江故道沿途所有幸存者聚居點的灌溉和飲用水源都靠那片水系維持。他在災變當天把排汙閥門全部關死的時候，大概已經知道自己走不出去了，但他還是關了。之後他變成執念，繼續用他的方式守了這麼久。”

鐵屠把鱗甲盾從膝蓋上拎起來扛上右肩。“那就是說，進去之後只要不排放汙染物，他就不會攻擊我們？”

“不止。還必須按他生前的環保合規流程，逐項關閉廠區所有仍在洩漏的排汙點。他把整個煉油廠變成了一個巨大的環保合規副本。”

“環保合規。”鐵屠把這個詞咀嚼了一遍，“老子在廢土上待了這麼久，頭一回聽說還有這種副本。”

裝甲車在金陵石化煉油廠廢墟外圍停下。廠區在災變中被原油儲罐連環爆炸夷平了大半，蒸餾塔的鋼框架被高溫燒得扭曲變形，焦化反應釜的殘骸上覆蓋著厚厚一層暗褐色的焦化殘渣。但廠區核心位置的汙水處理車間和廢氣洗滌塔卻儲存得異常完好——石清的執念核心在那裡。他以一己之力在廢墟正中央維持著一片微型的環保合規區，車間裡的曝氣池仍在以極低功率運轉，水面泛著極淡極綠的光。廢氣洗滌塔底部的迴圈泵每隔一段時間就啟動一次，將廠區外圍洩漏的微量煉廠氣抽入洗滌塔，用僅存的鹼性洗滌液逐縷淨化。他的執念把自己變成了整座煉油廠的自動環保控制系統，以極低功耗運轉了很久很久。

車間入口處豎著一塊手寫的告示牌，用蘸著焦化殘渣的毛刷在鋼板上寫了幾個大字：未經環保合規審查，禁止入內。石清生前是環保合規部負責人，他寫告示牌的語氣是極典型的前紀元國企環保幹部——鐵面，較真，每一條排放指標都刻在腦子裡。他守在這裡已經很久很久，久到告示牌上的焦化殘渣都乾透了，字跡邊緣被歲月侵蝕出細密裂紋，每一個字仍然清晰可辨。

林燼站在告示牌前，沒有邁過車間門檻。他將刀身上淡金色紋路調到剛好能照亮告示牌上字跡的亮度，視線落在落款日期上——災變當天。“石工，我們來自燼火公會。長江故道下游有多個倖存者聚居點，灌溉和飲用水源全靠你在災變當天保住的這片水系。你的排汙閥門還在工作，洗滌塔也在運轉。現在廠區外圍有幾處洩漏點，你的迴圈泵已經老化，處理量不夠。我們不是來拆廢鋼的，是來幫你修裝置。讓我們進去，按你的合規流程走。”

車間深處沉默了很長時間。曝氣池的迴圈泵在沉默中照常啟動了一次，將外圍洩漏的微量煉廠氣抽入洗滌塔。然後汙水處理車間的防爆門從內側被輕輕推開——門縫裡探出一根極細極長極靈活的焦化觸手，在門框上方的灰塵上畫了一道極簡極直極標準的水平線。那是環保合規檢測閾值——進入者的汙染物排放水平必須低於這條線。林燼將神叛之力以極低功率覆在身體表面，將自身一切代謝排放全部壓制到接近絕對零值。焦化觸手在他身上掃過，縮回去，沉默了幾秒，然後在門框上畫了一個極簡極標準極工整的“合格”字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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