鋼手在黑板上畫完最後一筆槽深標註，把粉筆放回粉筆盒，轉身看向坐在教育組隔間裡那十幾張新舊不一的臉。這些人裡有燼火公會的核心成員，有維克托派來的白熊軍團工程兵，有丹·加圖從雨林巫祝裡挑出來的兩個年輕學徒，還有埃莉諾新騎士團裡那個剛滿十四歲的實習醫護兵。所有人都在盯著黑板上那幅極精確的導流圖騰剖面圖，圖上的每一道刻槽尺寸、角度和深度都被鋼手用滄溟標準教綱標註得清清楚楚，連龍血藤膠液在槽內固化後的收縮率都單獨列了一欄修正係數。

“第七監測站標準圖騰課程，第一講：導流圖騰的幾何約束。”鋼手用極平穩的電子合成音念出課程標題，右手機械手的五指張開，每一根指尖的高頻粒子切割刃都收在鞘內，只露出極細的滄溟合金指尖。它用食指在黑板上的剖面圖中央畫了一道極直的輔助線，“導流刻槽的底部弧度決定了墟能流動的雷諾數。雷諾數超過臨界值會在槽內產生湍流，湍流會導致墟能微粒碰撞加劇，能量損失率呈指數級上升。你們以前刻槽靠手感，是因為顧纓和阿巫的手已經被滄溟合金粉塵浸透了，皮下墟能載量足夠自動補償湍流損失。但新學徒的手沒有這個條件，必須從幾何上把湍流控制在臨界值以下。”

它轉身從講臺上拿起一片被切成標準試塊的滄溟合金襯砌板邊角料，固定在講臺左側那臺墨工昨晚連夜用高頻振盪切割刃殘骸改裝的微型刻槽機上。刻槽機的高頻微切削刃在合金表面極快地劃過，在幾秒內刻出了一道弧度極精準的導流刻槽，槽底光潔度在便攜顯微鏡下幾乎看不到任何毛刺。鋼手把試塊取下來遞給坐在第一排的梁舒——那個因崇拜夜七而加入公會、現被段釗安排兼修地質與圖騰課程的年輕學徒。梁舒接過試塊拿便攜顯微鏡湊近看了很久，然後深吸一口氣在自己面前的練習板上刻下了人生第一道導流刻槽。

“雷諾數在臨界值以下。合格。”鋼手用指尖的微型感應器掃過刻槽弧度，在講臺上那本從教育組借來的花名冊上找到梁舒的名字，在後面畫了一個極規整的滄溟標準驗收標記。梁舒把練習板抱在懷裡，努力壓住嘴角的弧度但眉眼已經彎成了月牙。

操場另一頭實訓車間外面，墨工正把從軍工倉庫帶回來的那臺行動式等離子切割機架在蠍脊外骨骼旁邊的合金工作臺上，王逸飛蹲在切割機電源介面處用萬用表逐條核對三相電的相序。切割機的滄溟合金介面和蠍脊的墟能池輸出端完美匹配，只要把電壓調頻模組從軍用標準改為滄溟標準就能直接供能。墨工把筆記本翻到記錄陸徵工作日誌的那幾頁，日誌裡有一段被陸徵用滄溟原文反覆標註但之前一直無法解析的附註，在鋼手啟用後終於被Rep翻譯出來——“守倉者重型液壓錘與高頻切割刃可透過改裝連桿並聯，功率疊加後單次錘擊力提升數倍，但並聯後墟能消耗速率翻倍，需增配獨立供能模組，建議取自同型號守倉者殘骸墟能池。”

“正好。守倉者的墟能池殘骸雖然能量耗盡了，池體結構完好，接上冷鍛模組後可以直接作為並聯供能模組的外殼；等離子切割機的功率輸出又剛好夠驅動並聯連桿的切換閥。”墨工把陸徵日誌的翻譯件遞給王逸飛。

王逸飛把從軍工倉庫搬回來的滄溟舊式金屬冷鍛模組從備件箱裡拆出來，將守倉者殘骸上的微型墟能池外殼小心地套在冷鍛模組的供能介面上。墨工把並聯連桿的切換閥從等離子切割機上引出一條改造過的液壓管路接進蠍脊左肩的外掛武器支架，又在蠍脊右臂液壓支臂末端加裝了從鋼手訓練課上借來的微型刻槽機——以後蠍脊不只能打，還能在戰場上就地給損壞的圖騰鑄鐵管重新刻槽。

這時沈遙從護理實訓室方向一路小跑過來，手裡舉著一張剛從蘇青禾那裡拿到的藥敏測試單。測試單上列著從城西急救中心轉來的幾個遺民兒童對龍血藤膠基疫苗的免疫應答資料，其中有個小孩塗抹了龍血藤膠後皮膚出現了極輕度的區域性紅疹。蘇青禾在單子上用紅筆批註，懷疑是這批次龍血藤膠在純化時未完全清除共生菌絲體導致的輕微過敏。墨工接過單子看了一遍，扭頭朝教育組裡正在指導學員刻槽的鋼手喊了一聲：“鋼手，過來幫忙。導流刻槽能不能刻在皮下注射器的針尖上？直徑要求是極細的，但需要比頭髮還細得多。”

鋼手從教育組走出來，舉起右手機械手，將它指尖的高頻粒子切割刃調整到最小振幅。它讓沈遙把備用的不鏽鋼注射針頭固定在刻槽機上，然後極其小心地用指尖的微型感應器測量針尖錐度，又在墨工遞過來的針頭外壁上用肉眼幾乎無法看清的振幅推進，刻出了一圈微縮的導流刻槽。針頭表面的刻槽在被塗上龍血藤純化膠液後，能把微量墟能匯入皮下毛細血管，在注射疫苗的同時輔助清除皮膚區域性的極微量力場殘跡。墨工把這支改裝過的注射器針頭小心裝進沈遙帶過來的行動式無菌器械盒，讓她拿給蘇青禾做過敏測試。

寧哲和方海正帶著何川、袁徵與李牧在操場裝填迫擊炮彈、檢查軍用防毒面具的密封圈。迫擊炮旁邊是維克托從冰原狼機甲隊抽調來的一個工程兵，正把幾枚穿甲燃燒彈裝進反器材步槍的備用供彈具；丹·加圖的巫祝則在另一側角落將新得到的高頻微切削合金試片鑲嵌進他們自己圖騰杖上的替換刻槽。埃莉諾把剛領到的聯盟通訊加密模組與歐洲波段的轉接器接在她騎士團那臺舊聖殿終端上，旁邊還放在之前從薇拉手中轉交過來的關於方鐸舊案的幾封加密信，其中一封信末端被方鐸用鉛筆寫著“預留至各站產兒科”的殘句，和埃莉諾自己保留的方鐸檔案中的筆跡完全一致。她把殘句掃描進新的加密協議，輕聲說了句“方鐸，你的產兒科現在有疫苗了”。

林燼在操場最高處的哨位塔上把所有人的動作盡收眼底。他對站在旁邊的風洛說：“火力壓制實現了。等鋼手把這批新兵全部訓完、墨工的並聯連桿下一次預裝測試成功，聯合應急反應部隊就可以對省界據點進行主動反攻。告訴蕭烈，烈風公會可以按聯盟指揮部指示，開始擬定反攻的兵力配置方案。”風洛把獵槍橫在哨位旁，把新一截用鋼手切割刃切下的導流纖維繫上頸間，按下對講機回了一聲“收到”。

當天黃昏，S鋼手站在操場中央宣佈導流圖騰基礎課程首批學員全部及格。它把花名冊還給喬世安，回到實訓車間幫墨工把冷鍛模組正式併入蠍脊供能迴路。王逸飛端著一盆從食堂接過來的溫水幫鋼手擦洗被刻槽油汙沾髒的胸甲，指著它左胸儲物槽裡那枚微型淨化護符問這枚護符需要不需要用新配比的龍血藤膠重新拋光。鋼手沒有回答，只是把胸甲維護面板開啟，把護符取出來放在王逸飛手上，說“拋光引數請參照第七監測站標準教綱附錄四第三節”。王逸飛低頭翻了翻鋼手快取裡的教綱附錄，把護符按在地上拿出剛學來的微型刻槽機，小心翼翼地刻完了自己有生以來第一道獨立完成的圖騰刻痕。

當夜，Rep將這段時間所有新增裝備、新訓練人員及剛解鎖的並聯武器系統全部錄入人類聯盟的聯合作戰資料庫，並在備註中加了一行附言——“本資料庫獲第七監測站標準教綱及滄溟舊式軍械守衛鋼手實地核驗，可正式對牧首啟動全線反擊。”操場西南角上，最後一批剛施打完過敏疫苗的遺民兒童正圍著一盞舊路燈下看喬世安發下來的識字課本；鋼手坐在教育組臨時設在校門旁的黑板前面，用它自己的機械手捏了半截白粉筆，在昏暗的天色裡一筆一劃地描著明天要教的新導流圖騰基礎圖案。沈遙從護理實訓室跑出來把新的過敏測試陰性的報告單往教育組送去，路過黑板時把它擱在鋼手膝上，鋼手拿起單子用指尖的感應器讀取完全部資料後，用一種既非程式也非邏輯、反倒像極了喬世安每次接過成績單時的語氣應了聲：“收到。”

）完 章四十六百一第（